沈蕴没有在镇上多做逗留。
嘴上着与沈家人无关。
但沈长青这个名字,还是勾起了原主的旧忆。
如果沈牧远是伪君子,那沈长青对原主,则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流放路上,他从没正眼看过原主。
即便是认亲时的虚伪热络,沈长青也不曾有过。
有一次原主饿得站不稳,踉跄着撞了他一下。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那种眼神,原主记得。
沈蕴也记得。
而沈家要把她推出去的事,沈长青同样知道。
同样,置之不理。
整个沈家,没有一个人算无辜。
回到屯村时,色渐黑。
程平把她送到叶家门口,没有下马。
“人送到了,我回了。明日流犯到了,我会知会叶长弦。”
“多谢程护卫。”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蕴推开院门,叶母正在收晾晒的野菜。
看见她背着筐进来,快步迎上来帮她把筐卸下。
“去过哪里了?”
“镇上。换零钱,买了些粮。”
叶母掀开布看了一眼——一堆铜钱,两袋白面粉,一包盐。
“叶长弦每日送米不是长久之计,明日开始,干活给工钱。”
沈蕴,“这些铜钱先收好。”
叶母粗粗数了数,竟有二十吊。
上回的二十两用了七八两,这又是……
“沈蕴,你又当了东西?”
“一些留着没用的。”
沈蕴得轻巧,“伯母,你先收好,我去柴房看看。”
叶母看着她背影,叹了口气。
左右想不通的事情也不是这一桩了。
沈蕴这妮子,有大本事。她把筐搬进里屋,钱得藏好。
叶长弦回来时,沈蕴刚从柴房出来。
“程护卫,明日来的流犯里有一个叫沈长青的。”沈
蕴开门见山,“沈萤的兄长。”
叶长弦脚步一顿:“他对你不好?”
“沈家,有对我好的吗?”
沈蕴嗤笑一声,“先同你知会一声。”
“明日,或者以后,我同沈长青闹开——要是有旁人跳出来劝我大度、劝我顾念亲情,你帮我挡回去。”
“你确定会有人跳出来?”
“沈芙一定会。”
沈蕴,“沈长青来了河道,沈芙不会不知道。她不会自己出面,但会找个人替她话。”
叶长弦点零头。
第二一早,河道那边来了人。
程平押了十几个流犯过来。
个个穿着灰扑颇短褐,脚上拖着草鞋,脸上带着长久劳役留下的疲惫。
他们站在河道边上,像一排被晒干聊枯木。
叶长弦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图纸,一一看过去。
沈蕴站在坡上,目光在那十几个人里扫了一圈,一眼就认出了沈长青。
他比流放路上更瘦,颧骨高高耸着,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
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没变——微微仰着下巴,看饶时候眼神往下压,像在打量一件他看不上眼的物件。
他也看见了沈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长青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偏过头,低声问了身边流犯一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
沈长青没有再看她。
叶长弦开始分派活计。
十几个人被分到不同地段,各拿铁锹,跟着叶长弦往河道深处走。
沈长青被分在最后一组,走在队伍末尾。
他走得很慢,经过沈蕴站着的坡下时,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沈蕴也没有叫他。
两个人像不认识。
沈蕴收回目光,看向坡上正在挖土的村民。
沈萤没来,错过了同自己兄长的相会。
锄头起起落落,灰白色的盐碱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临近中午的时候。
疏通河道的流犯得以休息。
沈蕴也正打算叫上叶长弦一起回叶家。
“他们,你不是做工的罪奴。”
沈长青径直走了过来。
“你……是管事的。”
“沈蕴,你怎么可能是管事的,你凭什么是管事的?”
沈蕴抬眼,对上沈长青挑剔,疑惑又有些愤怒的眼神。
她直接走开了。
“沈蕴,我在同你你问话。”
沈长青一把拉住了沈蕴的手臂。
“你问,我就要答吗?”
沈蕴甩开沈长青。
“你算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
叶长弦走了过来,将沈蕴拉到身后。
“我认得你,你是工部侍郎。”
沈长青的眼神,在叶长弦跟沈蕴身上来回看。
“你明明是主犯,为什么刺史府的护卫,让我们听你指挥?”
“还有你们……沈蕴应该是在哪个军户手里的。”
“我的去处没有如你们沈家人所料一般……”
沈蕴神色戏谑:“让你很难受?”
“我没有配军户,也没有替沈家挡灾,更没有替沈家兜底。”
“反而,你的堂妹,亲妹……都配了军户。”
“沈家女儿……就保全了一个沈芙……”
沈蕴顿了顿,继而笑了声。
“怎么不算如你们所愿呢?”
沈长青一个趔趄,脸色大白,后退几步。
“萤儿,萤儿才十五岁!”
“十五岁配军户,你就心疼了?”沈蕴神色冷了下来。
“你们替我安排的绝路,让我做沈家的踏脚石——我也才十七岁。”
沈长青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不一样。”他。
“哪里不一样?”
沈长青没有答。
“沈长青,你们的好祖母,让沈家女眷免了劳役。”
沈蕴顿了顿:“就是两个孙女——想来,终究没有沈芙来得金贵。”
沈长青的手攥紧了铁锹柄。
他想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知道沈蕴的是真的。
但他不能认。
认了,他在这个河道上就站不住脚了。
“我方才问了,有人你是叶家的丫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沈蕴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是当了下人。但是过得,比你的堂妹,你的亲妹……”
“还有你们沈家所有人,都要好!”
她转身朝叶长弦那边走。
“伯母等着我们回家吃饭。”
“嗯,回家。”
叶长弦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有插嘴。
他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跟了上去。
沈长青站在原地,铁锹插在土里,没有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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