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石头山脚下的人比昨多了。
沈蕴站在筐边舀米,一升一升地递出去。
队伍排得不长不短,锄头磕在石头上,叮叮当当的。
叶长弦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记账,一笔一画,谁来了、谁挖了多少,记得清清楚楚。
“叶家哥儿,这大坑挖好了怎么办,还有活儿吗?”
“挖井。”
叶长弦沉沉道:“往深的挖,一定要挖出水。”
“那要是挖不出水呢?”
叶长弦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继续挖,一定要挖出水。”
周围的人一时沉默了。
他们分不清,这是真的要让挖井——
还是叶长弦找借口,给他们粮。
但锄头落下去的时候没人偷懒。
沈蕴舀完最后一升,把空布袋叠好,搁进筐里。
叶长弦合上账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她身边。
“沈蕴。”
“嗯?”
“这米,还能发几?”
沈蕴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筐边的绳子收紧了一些。
“刘家给的米,总有吃完的一。”
叶长弦的声音不高,周围的人听不见。
“四十二个人,一人一升,一四十二升。”
“”三一百多升。”
“一个月上千升。”
叶长弦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刘家就算家大业大,也不会白给。”
他看着沈蕴:“刘家图什么?”
沈蕴把绳子系好,站起来。
“那……给工钱怎么样?”
“我手头还有十二两银子,可以换成铜钱。”
沈蕴压低了声音:“就是这工钱怎么给?”
叶长弦望着干活的村民,微微抿唇。
他怎么能让沈蕴出力、出米,又出钱?
“你在想什么?”沈蕴问。
叶长弦没答。
“如果你是觉得过意不去,”
沈蕴,“那大可不必。这地是在替你翻的,但后面的事,是在替我自己做。”
“什么意思?”
“河道通了,我日后炼盐会更方便。”
“把盐给取了,剩下的土才能水灌,才能养。”
沈蕴得平静,“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算自己的账。”
叶长弦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在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
“凉州城内短工一日十五文,屯村这边,十文就够了。”他。
“那就十文。”
叶长弦,能找人送我去镇子上吗?”
沈蕴道:“我的身份,无人陪同,是不是不能出屯村?”
“叶长弦~”
两人循声望去。
一匹高头大马停在坡下,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大步朝这边走。
来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靛蓝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走路带风。
“是刺史府的人。”叶长弦低声了一句,迎了上去。
“程护卫。”
“叶长弦,你要的河工明日就能送到。”
来人抱了抱拳,“大人从流犯中抽调了一些人,全凭你调遣。”
沈蕴心里咯噔一声。
流犯……总不会是沈家的人吧。
“程护卫就是特来送口信?”叶长弦问。
“哪倒不是。大人怕你镇不住,特地让我在这边协助你。”
程平四下看了看,随即问道。
“村里里正何在?这些饶吃住得安排一下。”
“程平,你送沈蕴去一趟镇上。”
叶长弦当下道,“你个人数,我与里正。”
程平的眼神落在叶长弦身后的沈蕴身上。
“这就是你要的那罪奴?”
他上下打量沈蕴。
他看饶方式和叶长弦不一样——叶长弦是在看人,程平是在查人。
目光从沈蕴脸上移到她脚边的竹筐,又移到她的手上。
程平没有拒绝:“校上马。”
叶长弦看向沈蕴。
沈蕴不会骑马,她点零头。
叶长弦拖着沈蕴上了马。
程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微眯了眯,像是在揣测什么。
“放心,人我给你看好。”程平带笑,翻身上马。
马儿嘶鸣一声,慢慢跑了起来。
沈蕴背着背篓,回头看了一眼。
叶长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方向。
黄沙镇比上次来时更冷清了。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铺面半开着门板,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
沈蕴先去的是当铺。
当铺伙计看到她,立马高声喊了掌柜。
高掌柜从后间走出,脸上堆着笑:“沈姑娘,又来了?”
“掌柜的,上回的琉璃珠,可还有人要?”
“有有樱”高掌柜搓着手。
“那珠子好卖,凉州城里的太太姐们喜欢。这回姑娘又带了什么?”
沈蕴从筐里摸出两瓶葡萄酒,搁在柜台上。
酒瓶是深色玻璃的。
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高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先是一愣。
随即把瓶子捧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拔开瓶塞闻了一下,眼睛亮了。
“这是……西域的葡萄酒?”
“嗯。”沈蕴,“葡萄酿的,年份不短。”
“好东西。”高掌柜把瓶塞按回去。
“凉州城里的官老爷们就好这口。上回有人来问过,要有西域的酒,多少都收。姑娘这两瓶——”
“二十两。”
高掌柜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酒瓶,又看了看沈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姑娘,上回是琉璃珠,这回是西域葡萄酒。下回呢?”
“掌柜的,”沈蕴。
“您开门做生意,我拿东西来当。您问那么多做什么?”
高掌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是是,是我多嘴了。”
他转身去柜台后面取银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蕴一眼。
“二十两,两瓶,这价我认。但姑娘往后要是还有这样的货——”
“我会来找掌柜的。”
“掌柜的,帮我换成二十吊钱。”沈蕴,“家里人要发工钱。”
高掌柜正在取银子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沈蕴:“姑娘家里……是做什么营生?”
“掌柜的越界了。”
沈蕴脸色沉了沉。
“对不住对不住。”
高掌柜歉意道,“习惯使然,姑娘勿怪。日后若是再有西域好物,价格好。”
走出当铺,沈蕴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
二十吊钱,比来时的筐沉了不少。
程平接过马缰,没有立刻走。
他靠在马身上,看着沈蕴从当铺门口走过来。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背上的筐上,停了一息。
“你在当铺里待了一刻钟。”他。
“典当东西,总要些时间。”
“典当什么?”
沈蕴抬眼看他。
“程护卫,我是叶长弦的人,你若是好奇,大可问他。”
程平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但他翻身上马之前,忽然开口:
“明日疏通河道的流犯,有一位叫沈长青的。”
他偏过头,看向沈蕴。
“可是你兄长?”
沈长青,不是她的兄长。
是沈萤的兄长。
沈蕴微微皱眉,对上程平看不出喜怒的眼神。
“沈家人……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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