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号，老孙从后勤科拿回来一张卡。
一张白色的门禁卡，上面手写了三个字：急诊梯。
“二号电梯，”老孙把卡往陆时安桌上一拍，“以后刷这个卡，电梯直接下到一楼，中间不停。刷卡的时候，别的楼层按了也不停。”
“孙主任，您怎么跟后勤谈下来的？”
“谈什么谈。”老孙哼了一声，“我在后勤科长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喝了他四杯茶，他受不了了。”
方子豪在旁边声跟陆时安：“我听孙主任是把那张图打印出来，贴在后勤科长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了，七分钟那一段，用红笔圈了三圈。”
那张卡用了四。头一就出了个插曲：一个送外卖的哥跟着推床挤进了二号梯，电梯一路不停直落一楼，哥拎着外卖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脸都绿了，出门的时候还问护士：“这是要去哪儿？”邝重新跑了一遍数据，到院—ct的中位数，从三十八分钟降到了三十一分钟。
“电梯那七分钟，现在是两分钟。”邝摘下耳机，“剩下的，得从别的地方抠。”
三月二十一号，礼拜二下午，院长办公会，预算专题。
去年院务会上财务科长的那句话——“第二间手术间，明年三月上会”——到日子了。
会前一个钟头，冯静把他那份二十多页的材料翻了一遍，翻完了还给他：“写得太多。”
“哪儿多了？”
“哪儿都多。”冯静，“财务科长看数，设备科长看钱，护理部看人。你这二十页里，他们每个人要看的，加起来不到两页。”
“那剩下的十八页呢？”
“写给你自己看的。”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设备科长先发言，拿着一张表，一项一项念：
“急诊外科手术室（二），装修改造八十万，手术床、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一百二十万，这个是之前报过的。现在急诊外科又追加了一项——c臂，一台，一百八十万。”他把表放下，“一百八十万。今年全院的大型设备预算一共才九百万。骨科那台c臂才用了五年，急诊外科借着用，不是挺好的吗？”
护理部主任接着：“手术间开了，就要护士。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一间至少配四个，夜班还得算进去。我这儿今年新招的护士，已经分完了。”
财务科长没话，拿笔在本子上算着什么。
雷振华坐在桌子一头，搪瓷缸子摆在面前，一直没吭声。
陆时安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份材料，二十多页，写了一个礼拜，里面有数据、有病例、有省人民的对照。他准备好了，等着唐远征点名。
唐远征没有点他。
唐远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就一张，放在桌子中间，推了一下，让大家都能看见。
是省人民那份《互查意见》的最后一页。
“第十七条，”唐远征念，“急诊外科手术室所用c臂为骨科借用设备，无独立影像引导条件。”
他把纸放下。
“这一条，不是我们自己写的。”唐远征，“是对面替我们写的。三月底咱们报材料，省人民也报材料。评审专家坐下来，两份材料摆在一块儿——他们有两间杂交手术室，我们连c臂都是借的。”
会议室里没人话。
设备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九百万不够分。”唐远征，“可这个钱，今年不花，三年以后还得花。三年以后花，就是给别饶中心当分中心花。”
财务科长把笔放下，抬头问了一句：“唐院长，这个钱，从哪儿出？”
“我去市里要一半。”唐远征，“另一半，从明年的预算里提前挪。”
财务科长看了他三秒钟，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点零头。
表决。
第二间手术室，外加一台c臂，通过。六月底交付。
雷振华这时候才端起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缸子里是空的，他喝完才发现，又放下了。
陆时安手里那份二十多页的材料，从头到尾没打开。冯静得对，人家要看的，一页就够了——还是对面替他写好的那一页。散会的时候他把材料塞回文件夹，心想：写了一个礼拜，抵不过人家一句话。也好，这一句话，是对面送的。
消息传回科里，最高心是骨科甘立新。他特地跑到急诊外科来，站在门口了一句：“以后我那台c臂，不用登记本了？”
“不用了。”
“谢谢地。”甘立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六月以前，还是得登记啊。上礼拜那回，谁借的？到现在还没还。”
陆时安看了一眼方子豪。方子豪抬头看花板，吹了一声口哨，溜进换药室去了。
晚上交班的时候起这事，老杜在旁边听着，冷不丁问了一句：
“两间手术室？”
“两间。”
“那我得分身？”老杜看着冯静，“一个麻醉医生，两间屋子，我左边一台右边一台？”
“麻醉科再派一个。”冯静头都没抬，“我跟你们主任过了。”
“那我的鱼……”
“九点喂。”
老杜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安排确实不影响喂鱼，就不话了。方子豪在旁边憋着笑，被老杜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老杜看了他一眼：“它们比你守时。”
【手术间：1 → 2（在建，六月交付）】
【科室设备：c臂（在建）】
【科室声望+10（135）】
散会以后，陆时安在行政楼门口等电梯，财务科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财务科长姓何，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平时在院里不怎么话，算账算了三十年。他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
“陆，问你个事。”
“何科长您。”
“两间手术室，一台c臂，加上装修、人员，前前后后四百多万。”何科长转过头，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你一年得做多少台，才对得起这笔钱？”
陆时安想了想。
去年急诊外科一间屋子，四百二十三台。他算了一下二号间开起来以后的量，夜间急诊的、白择期的、青石转上来的。
“六百台。”他，“严重并发症，不超过去年的比例。”
何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一笔一划地把这个数记了下来。
“六百台。”他把本子合上，揣回口袋，“年底我来对。”
电梯门开了。何科长先进去，按了个楼层，又看了他一眼：
“对不上，明年你再来要钱，我就把这一页翻出来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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