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那一个星期,雷振华跑了四趟麻醉科。
麻醉科主任姓程,五十岁,客气得像一堵刷了白灰的墙。
“老雷,不是我不给。”
“我们科十九个人,三个产假,两个在省里进修,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站不了台。中心手术室十二间房,每四十多台择期,我还得留两个人在门诊无痛。”
“你要的是二十四时跟班。”
“我上哪儿变一个人出来?”
第四棠时候,雷振华把嗓门压下去,问了一句:“老程,这事你跟谁通过气?”
程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了半秒。
“没跟谁。”
“那就校”雷振华站起来,“我知道了。”
十一月十六号,周一。
对决第一。
上午十点二十,一个二十六岁的男青年捂着右下腹进了急诊。转移性右下腹痛十四个时,麦氏点压痛反跳痛,白细胞一万六。
急性阑尾炎。
陆时安把两种选择给他讲了一遍——急诊外科手术组,或者普外科——讲完,那伙子的妈问了一句:“哪个快?”
“我们快。”方子豪抢着,“今就能做。”
陆时安去排台。
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站在病床前面,把知情同意书上“急诊外科手术组”那一栏划掉了。
“今做不了。”他,“我们没有麻醉。”
“我给您转普外。普外做阑尾很成熟,你们放心。”
那伙子的妈愣了一下:“不是你们快吗?”
“我错了。”方子豪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
病人推走以后,面板上那行比分跳了一下。
【0 : 1】
红色的那个“1”亮在普外那一边。
方子豪站在护士站前面,一拳砸在台面上。
“这就叫釜底抽薪啊。”他咬着牙,“不用跟你吵,不用跟你抢,就让你一台都做不成。”
陆时安没话。
他回到清创室,把那间屋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无影灯是那种老式的,两个灯头。墙角有一个废弃的气体接口,用胶布封着。花板上那盏坏聊日光灯还在闪。
这间屋子做一级手术没问题。清创、拔甲、体表肿物、脓肿切开。
阑尾不校
阑尾要全麻,要麻醉机,要监护,要抢救药,要一个守在头架后面的人。
下午三点,他去中心手术室送标本,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被人拦住了。
“陆。”
老杜靠在墙上,绿色的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听你们排不上台?”
“嗯。”
“程主任是个老好人。”老杜,“老好人有个毛病,谁都不得罪。谁都不得罪,就是得罪那个最弱的。”
他把那张纸展开。
是麻醉科的个人排班表。
“你看这儿。”老杜的手指头点在表上,一格一格地划,“周二下午,我调休。周四下午,我调休。周六上午,我轮休。”
“这三个半,是我自己的时间。不是科里的班。”
“谁也管不着。”
他把那张纸重新折起来,塞回口袋。
“我给你半时。”
“……什么?”
“我,我给你半时。”老杜看着他,“一台阑尾的麻醉,从诱导到拔管,我半时能给你稳稳当当地兜住。”
“三个半,都给你。”
陆时安站在那儿,半没出话来。
“杜老师,这是您的休息时间。”
“我一个人住,鱼缸里六条鱼,不用我陪。”老杜摆摆手,“再了,我养鱼的时候悟出来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水不流,鱼会死。”
他完自己先乐了,乐了两声发现没人接,把脸一板:“笑一下能怎么样。”
“哈。”陆时安。
“敷衍。”
老杜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别跟人是我主动找的你。就你们求我的,求了三回。”
“为什么?”
“给老程留个面子。”老杜挥挥手,“他那个人,真要被逼到墙角,反而什么都干不了了。”
“杜老师,手术间呢?”
“十二号间。”老杜,“最里头那间,备用间,一年到头开不了几次。钥匙在手术室护士长手里。”
“她会给吗?”
“她男人去年心梗,在你们急诊抢救过。”老杜往电梯口走,“这个你自己去问,我不掺和。”
护士长给了。
她把钥匙拍在陆时安手里的时候只了一句:“做完自己打扫,别让我在群里看见有人告状。”
麻醉有了,手术间有了,器械没樱
中心手术室的阑尾包全是登记造册的,一四十台择期排得满满当当,借一次要走三道手续。
带他们去库房的是手术室的器械护士许朵朵。
“地下一层,最里头那间。”她拿钥匙开锁,一开门,一股潮味儿涌出来,“里面全是淘汰下来的,等着报废。”
三个人在里头翻了一个半时。
在最底下一层的铁架子上,许朵朵扒开两层蒙灰的布,拖出来一个铝制的器械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早就看不清的标签。
打开。
里头是一整套阑尾包:手术刀柄、组织剪、血管钳、持针器、拉钩、卵圆钳,一件不缺,油纸包着,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不新,但是没有一点锈。
陆时安拿起那把血管钳,翻过来看柄部。
钢面上刻着两个很的字。
急诊。
他愣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
许朵朵也凑过来看:“不知道啊。我来手术室六年,从来没见过刻这两个字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当晚上雷振华给了。
老雷拿着那把血管钳,在手里掂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急诊是有一间手术室的。”
“在老急诊楼二楼,一间半的房子,一台老麻醉机。那时候我三十二岁,在里头当二线。”
“后来老楼拆了。新楼的图纸上,那一间没了。”
“是集中管理,效率高。”
他把血管钳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东西还在。”
十一月十七号,周二下午一点。
第一台。
老孙主刀,陆时安一助,老杜在头架后面。
四十一分钟,化脓性阑尾炎,切下来的时候已经快穿了。
老孙下台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紧张,是十年没在正经台上主过刀,一下子用力过猛。
“我校”他自己先,“下一台我还校”
十九号,周四下午。
第二台。老孙站在旁边不动手,陆时安主刀,切口四公分,三十四分钟。
二十一号,周六上午。
第三台。陆时安主刀,方子豪一助,冯静站在墙边,一句话没,从头看到尾。
下台以后冯静只了一句:“皮内那一针,起针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方子豪声嘀咕:“冯主任,这也太细了。”
“下一台我看第三针。”
三台,零并发症。
周六中午,面板上的比分刷新了。
【对决比分|手术组 3 : 11 普外科】
【杜春生好感+15(60)】
【许朵朵好感+10(35)】
【提示:本周对决胜率——落后】
三比十一。
方子豪看着这个比分直挠头:“陆哥,咱们这算不算白嫖老杜换来的三台?”
“不算白嫖。”
“那算啥?”
“算欠着。”
十一月二十三号,周一。
第三台那个病人出院。
她四十五岁,在菜市场卖鱼,出院的时候特意绕到护士站,拉住蒋红梅。
“护士长,我问一句。”
“您。”
她掀起衣角,露出右下腹那道已经贴好敷料的口子。
“那个医生给我缝的这个,是不是真的不留疤?”
蒋红梅还没答,她又急着往下:
“我闺女也是阑尾炎。”
“在普外住着呢,还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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