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真是老孙教你的？”
亭子外头，几个老头在打门球，木槌敲在球上，“笃”的一声，又一声。
陆时安手里捏着那颗“马”，没马上落子。
他可以是。
老孙确实教过他打结，也确实在手术台上骂过他“线头留太长，剪刀都够不着”。这么答一句，老头哼一声，这事就翻篇了。
可这个老头坐在对面，一双眼睛盯着他的右手，从头到尾没挪过。
“不是。”陆时安。
“那是谁教的？”
“没人教。”
老头的眉毛动了一下。
“七月二十号那夜里。”陆时安把棋子放下了，“我在清创室缝一个口子，缝到第十一个，打完结，我这只手自己往外翻了一下。”
“那之前我不这么翻。”
“我自己都吓一跳。回去对着镜子比划了半个钟头，愣是想不起来在哪儿学的。”
他抬起头：“您要是觉得我在编，那我也没办法。它就是自己会了。”
老头没话。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了半，摸出一截鞋带来，往石桌上一扔。
“打一个。”
“啊？”
“打结。”老头，“就在这儿打。”
陆时安愣了一下，把鞋带捡起来，在石桌上绕了两圈，两指一搭一压一收。
结成了。
收线那一下，右手手腕往外一翻，线头“啪”地立了起来。
他自己都是打完才反应过来的。
亭子里静了两秒。
老头的手动了一下，碰翻了棋盘边上的一颗“车”。
棋子骨碌碌滚到石凳下面去了。
陆时安弯腰去捡，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原位。
老头还在看他那只手。
“我有个战友。”老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军医。比我两岁，手比我稳。”
“他打完结，收线那一下，手腕也往外这么一翻。”
陆时安握着棋子的手指头收紧了。
“我你这是耍帅。”老头哼了一声，“他不是。”
“他翻这一下，线头正好立起来，剪刀一下就能到，省半秒。”
“半秒。”
老头把面前那颗“炮”推出去一格。
“他一辈子就跟半秒过不去。”
“换台的半秒，找血管的半秒，止血钳递到手里的半秒。他在战场上，半秒能差一条腿。”
“后来他，不光是战场。”
“在县医院的走廊上，一样。”
陆时安的心跳了一下。
县医院的走廊。
他爸在县医院的走廊上躺了一整夜。
“他现在……”
老头没接。
他伸手把那颗“马”提起来，落在一个陆时安完全没想到的位置上，然后往后一靠。
“将。”
陆时安低头一看，退无可退。
第四盘，也输了。
老头开始一颗一颗收棋子，收得很慢，一颗一颗放进那个褪了色的布袋里。
“你转了编，下一步想干啥？”
“想开刀。”
“谁不想开刀。”老头哼了一声，“开什么刀？”
陆时安想了两秒。
“送来的时候血还在流的那种。”他，“不用等，不用请，不用在走廊上躺一夜的那种。”
老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也是你们县的。”
陆时安抬起头。
“鹤岭？”
“嗯。”
老头把最后一颗棋子丢进布袋，把袋口一勒。
“那年我问你哪个县，你鹤岭，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我想，一个县几十万人，出两个当医生的，也不稀奇。”
他把布袋往胳膊底下一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今看了你这个手，我又咯噔了一下。”
“您那个战友——”
“不了。”老头摆手，“老头子的事，没意思。”
门球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老盛！”
一个穿旧军装外套的老头拎着球槌走过来，是干休所的邱振山。他看见陆时安，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在眉骨边上虚虚地碰了一下。
“陆医生。”
“邱大爷。”
“跟老盛下棋？”邱振山乐了，“你输了几盘？”
“四盘。”
“那算你有福气。”邱振山压低声音，“我们这帮人，他连棋盘都不给摆。”
盛老头瞪了他一眼：“打你的球去。”
邱振山嘿嘿一笑，拎着槌子走了。
盛老头往亭子外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背对着陆时安。
“他要是还活着。”
“会喜欢你这样的。”
完，他拄着那根不怎么用的拐棍，顺着水泥路往干休所里走，走得不快，背挺得很直。
陆时安在亭子里站着。
他忽然喊了一句：“盛大爷。”
老头停下来。
“下周六，我还来。”
“带棋。”老头头也没回，“输四盘就想跑，没这个道理。”
面板在这时候展开了。
【隐藏委托（金）：让我看看，你能走多远】
【进度：2\/？】
【盛·？？？好感+10（60）】
【好感达到60，可查看基础面板】
陆时安把那行字点开了。
【姓名：盛·？？？】
【等级：Lv.71（主任段·封存）】
【身份：已退休】
【其余信息：？？？】
陆时安盯着那个数字。
七十一。
吕国栋，四十六。
那还是他见过的、这家医院里最高的一个。
雷公他看过一次，五十二。
现在，一个坐在干休所门口晒太阳、拿三块钱一副的木头棋跟他下着玩的老头，七十一。
这已经不是一个服务器的事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主任段·封存”。
封存。
什么叫封存？
他站在亭子里，风从背后吹过来，头顶上那几片老树叶子一直在响。
周一早上般。
陆时安刚进科室，新胸牌就送到了。
白底，蓝字，比原来那张厚一点，右下角那三个字没了，换成了两个字：医师。
他把旧的那张从内袋里掏出来，两张摆在一起看了两秒。
“哎哟。”方子豪凑过来，捏着新的那张翻来覆去地看，“正规军了啊陆哥。”
“一样干活。”
“不一样。”方子豪把胸牌拍回他手里，“以前人家叫你陆，现在人家得叫你陆医生。”
苗葵在旁边补刀：“以前也叫陆医生。”
“那不一样！”
“陆时安。”
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雷振华站在门口。
“进来。”
陆时安跟进去。
雷公反手把门关上了，还带上了里头那道很少用的插销。
他没坐，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迹
那个文件夹的边角已经毛了，封皮上落着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陆时安面前。
封皮上手写着一行字，笔锋很重：
《急诊外科独立手术组建设方案》。
日期，是九年前。
“这个东西，”雷振华，“我改了七回，压了九年。”
他抬起头。
“急诊外科手术组，我想试一把。”
“你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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