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陆时安一秒都没浪费。
“葵，通知手术室，可能有一台急诊。血库，先备四个单位的红细胞。抢救一床腾出来，床垫下面垫高。”
“孙老师那边……”
“老孙和冯主任在二号间做那个车祸，脾破裂，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他一边戴手套一边，“普外谁值班？”
“普外今晚一线是柯医生。”
“叫他下来。”
苗葵拨电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按键上按错了两回。
坐在钢筋上。陆时安脑子里一样一样地过：会阴，骨盆，直肠，膀胱，尿道，还有大腿根那两根要命的血管。钢筋从哪儿进、往哪儿走，决定了这一晚是缝几个口子，还是一台要命的大手术。
一点二十一分，救护车和消防车一前一后冲进了急诊的院子。
车门拉开，先跳下来的是个穿橙色救援服的男人，三十五六，寸头，脸上全是灰，救援服的袖子上还挂着一截被剪断的铁丝。
“城东消防站，岳峰。”他话又短又快，“零点四十摔的，我们到的时候，他整个人坐在钢筋上，工友在底下托着他，托了二十分钟。钢筋我们在底下截断了，两头各留了二十公分，没敢再短，怕液压剪一震，震着里面。”
担架被四五个人心翼翼地抬下来。
担架上的伙子侧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咬得发白，右腿稍稍屈着，一动也不敢动。一根拇指粗的螺纹钢，从他右边屁股靠近会阴的地方扎进去，斜着往前，从右大腿根的内侧穿了出来。
两头都露在外面，截断的地方还泛着新鲜的金属光。
大腿根那头，钢筋周围的裤子全被血浸透了，还在一点一点往外洇。
跟着担架冲进来的，是七八个穿着迷彩工服、满身水泥灰的工友，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包工头，一张嘴就带了哭腔：“医生，医生！你救救石头！他才十九啊！”
抢救一床。监护一接上：血压一百一十、七十，心率一百一十六，血氧九十七。
陆时安没急着动那根钢筋，先看人。
伙子意识清楚，能话，就是疼得直哆嗦。气道通，呼吸不费劲。他摸了摸石磊的手，凉的；按了按指甲，两秒多才红回来。再摸右脚背，足背动脉比左边弱，但还在，脚是温的。
“两路大针，抽血配血，林格液先走着。”
“叫什么？”
“石……石磊。”
“石磊，我是医生。你听我，现在疼，是正常的，别怕。”
石磊咬着牙点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医生……别、别告诉我娘……”
包工头在旁边抹眼泪：“他娘就他一个儿子，出来打工才半年……”
旁边有个年纪的工友，大概跟石磊差不多大，一看他疼成这样，急得直跺脚：“拔出来啊！医生你们倒是拔出来啊！扎在肉里多疼啊！”
着他就伸手去够那截钢筋。
“谁都不许拔！”
陆时安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不大，却把整个抢救室都镇住了。
那工友吓了一跳，愣在那儿。
“这根钢筋，现在是个塞子。”陆时安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它从大腿根里面走，那里挨着人身上最粗的一根动脉，一根静脉。它扎在里面，把破口堵着。你一拔，血就跟开了闸一样，喷出来，三五分钟，人就没了。”
工友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岳峰站在旁边，冲陆时安点了一下头：“现场也有人要拔，被我摁住了。”
“摁得好。”
岳峰咧了一下嘴，脸上的灰裂开一道缝。他看了一眼手机：“现场还有两个轻赡，120在往这边送。我得回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你叫什么？”
“急诊外科，陆时安。”
“行，记住了。”
包工头的腿一软，扶着墙蹲下去了，嘴里一直念叨：“都怪我，都怪我，那层的安全网还没挂……”
陆时安重新看回石磊。
这一看，他后背一紧。
两团雾。
一团暗红色的，缠在那根钢筋上，从屁股一直裹到大腿根，一鼓一鼓的，像条盘着的蛇。
【？？？（异物）｜Lv.33｜精英】
另一团，一些，颜色更暗，暗得发黑，缩在盆腔深处，贴着钢筋走过的那条路，一动不动。
【？？？（未鉴定）｜Lv.29｜精英｜潜伏】
潜伏？
这个词他第一次见。念头刚起，旁边就多了一行字：
【潜伏：隐匿型病灶，症状被其他伤情掩盖】
被其他伤情掩盖。那根钢筋太扎眼了，所有饶眼睛都会盯在它身上。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红框压了下来：
【急救委托（红）：2时内把他送上手术台】
【失败：无结算】
两个时。
“陆老师，柯医生来了。”
护士罗佳凑到陆时安耳边，声了一句：“吕主任的外甥。”
柯嘉明快步走进抢救室，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带着点困意。他绕着担架走了一圈，看了看钢筋的走向，又看了看监护仪。
“钢筋从臀部斜着穿到大腿根，走的是软组织，没进腹腔。”他的语气很肯定，“腹部不胀，没有腹膜炎的表现，普外这边没有指征。”
他推了推眼镜：“就是腿上的伤。找骨科，再找血管外科。”
他掏出手机：“我给骨科和血管外科打电话，让他们直接下来。”
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柯医生，先别走。”
陆时安叫住了他。
柯嘉明回过头：“还有事？”
陆时安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盆腔里那团发黑的雾。
【急救委托剩余：01:56:12】
两个时，是送上手术台，不是送到手术室门口。要是连伤在哪儿都没搞清楚，人推上去了，刀也不知道往哪儿开。
潜伏。藏着的怪。
钢筋从屁股靠近会阴的地方扎进去，往前、往外斜着走。那条路的旁边，贴着的是什么？
他脑子里把骨盆的解剖过了一遍。肛门，往上是直肠，直肠的下段在腹膜外面，外面裹着一层脂肪，紧紧贴着骨盆侧壁。
钢筋要是斜着擦过去——
他转头对罗佳：“再拿一副手套，一管石蜡油。”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石磊的下腹部，耻骨上方。不重，一点一点往下压。
石磊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石磊，掉下来的时候，屁股这儿，里面，疼不疼？”
石磊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沉默了两秒。
“……疼。”他的声音都在抖，“一直疼。里面……还老想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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