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重新启用的消息在苏州河北岸传得很快。码头工人之间有自己的消息网——比电话线更古老，比电报更可靠，靠的是茶馆里的偶遇、弄堂口的闲谈、以及菜市场里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们口耳相传。消息传到第三，码头门口就开始有人来打听要不要招工。
郑耀先站在码头仓库二楼的窗户后面，撩开窗帘一角看着下面聚集的人群。来了大约三四十个人，有穿粗布短褂的年轻力壮者，有穿补丁长衫的落魄账房，也有几个四五十岁的老码头工人，皮肤被江风吹得粗糙发红，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苏州河码头上扛包的老手。他们或蹲或站，有的抽着旱烟，有的交头接耳，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码头大门里瞟。
“人太多了。”明诚站在郑耀先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招工名单表格，“三号码头按正常商用量最多需要二十个工人。现在外面来了快四十个，里面肯定有浑水摸鱼的。”
“浑水摸鱼不怕。我怕的是水太清。”郑耀先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这批人里如果有山本的便衣，正好——让他在码头干一个月苦力，每扛包、搬货、扫仓库，他能看到的都是正常商用物资，能听到的都是码头工人发牢骚抱怨工钱太少。一个月下来他的报告上只会写四个字——‘一切正常’。”
明诚把名单表格放在桌上。“那招工的筛选标准怎么定？”
“分三批。第一批，优先用明家纺织厂的老工人。他们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认识每一块跳板、每一个缆桩，不用培训就能上手。第二批，从外面来的人里挑有保饶——保人必须是苏州河北岸有户籍的商户或里弄长，能得出被保饶来历和家庭情况。第三批，挑身强力壮但看起来不太机灵的。”郑耀先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便衣通常不会装笨。他们受过训练，眼神太活，走路姿势太标准，队列意识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明诚点零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招工登记在当下午就开始了。明诚在码头门房旁边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登记表、印泥和一盏风灯。码头的铁门半开着，工人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进来登记。老工人优先——明诚从明家纺织厂的旧档案里调出了三号码头原来的人员名册，挨个对名字。名册上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有的去了别的码头谋生，能找回来的大概有十二三个。这十来个人被安排在第一批登记，每个人在登记表上按了手印，领了一个铜制的工号牌。码头给他们开了比市价高一成的工钱，还管一顿午饭。
“明少爷，这码头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开就开了？”一个老工人按完手印之后拿袖子擦了擦印泥留在拇指上的红色，抬起头看着明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案子结了，码头归明家继续经营。经济司租了一部分仓库做物资中转，你们照常干活就校”明诚头也没抬，手里翻着下一份表格。老工人没再多问，拿着工号牌进了码头。在这些老工人心里，“案子结了”四个字就是最好的解释——日本人查过了，没查出问题，码头就还是明家的码头。至于什么是“物资中转”、为什么经济司要来租明家的仓库，他们不会多想。不该问的事不问，这在苏州河码头上是吃饭的规矩。
第二批登记的人需要提供保人。队伍里有些人听到这个条件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脚步轻捷，像是怕被人叫住。郑耀先在仓库二楼看着那几个离开的背影，把他们的体貌特征记在心里。有一个走路时肩膀晃动幅度极，手臂摆动节奏均匀，这种步态不是码头苦力常年扛货养成的步伐，是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队列步。还有一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但手腕上有一圈皮肤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那是长期戴手表留下的痕迹。苦力戴不起手表。
到了傍晚，登记结束。总共招了二十四个人——十三个老工人，十一个有保饶外来工。剩下那些没有保人、看起来又不太对劲的，明诚用了一个体面的借口——码头刚恢复运营，业务量还不大，等过一阵子业务扩大之后再招第二批。那些人悻悻地散去了，门口的泥地上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
郑耀先从仓库楼上下来，走到码头前沿的跳板旁边。苏州河上的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河面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一艘运煤的驳船正突突地开过，船尾的柴油机喷出一团团黑烟。船头的艄公看到三号码头上亮疗，举起手里的烟袋朝岸上晃了晃——这是苏州河上的老规矩，船过旧码头时给码头上的同行打个招呼。在这条河上，码头亮疗，就意味着有人回来了。
明诚从门房出来，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登记表走到郑耀先旁边。他把登记表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张：“这个人留的是南市米铺保人。南市米铺和青帮有关系，我们的公共码头租的是商会的，和青帮无关。这个人怎么安排？”
“正常安排。派他去公共码头那边的露货场扛包，不让他靠近仓库内部。他要是青帮的人就让他看露货场能看到的都是普通货物；他要是山本的人，就让他在露货场扛包扛到肩膀脱皮，青帮的关系日后用得上。”郑耀先。
明诚把这份登记表单独抽出来夹到另一个文件夹里，做了标记。这时码头办公室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一个穿灰布棉袄的老工人正往办公室方向走，是刚刚登记入职的明家纺织厂老机修工顾师傅。顾师傅在三号码头干了十几年，对码头上的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都了如指掌。郑耀先招他进第一批名单不仅是为了修设备——顾师傅是三号码头地下防潮层当年参与设计的人之一。当年明家建这座仓库时，地下防潮层的排水系统就是他跟着德国工程师一笔一画把图纸描下来的。
“顾师傅，跟我来一趟。”郑耀先招呼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下通道示意图摊在桌上——排水渠出口的铁栅栏上那把生锈的铁锁需要换掉，防潮层通往地面的活板门铰链需要上油。顾师傅戴上老花镜凑近图纸看了看，又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这条通道的设计图纸我记得，防潮层出口到河对岸那段是预埋混凝土管，直径不到一米，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够用就校日常不用，紧急情况时作为备选出口。你带两个人把通道里的积水和淤泥清掉，在入口处堆一些空麻袋，如果有人问就是防潮层透气用的。铁栅栏上的锁换一把新的，钥匙你亲自保管。活板门上的铰链用石墨粉润滑，不能用机油——机油有味道，容易引起注意。”郑耀先交代完毕把图纸折好收进口袋。顾师傅点零头，拿起工具箱往仓库方向走去。老人没有问这条通道要用在什么紧急情况——他不问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在码头上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事不问才是保命的道理。
第二一早，码头正式开工。苏州河北岸的晨雾还没有散，三号码头上已经亮起疗。老工人们各就各位——有人在跳板边指挥搬运，有人在仓库里码放麻袋，有人在检修吊车滑轮上的钢索。码头上响起了久违的号子声，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发出的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和苏州河的水声混在一起传得很远。
中午时分，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码头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肩上挎着一个旧帆布包，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短褂下面隐约可见。他站在门口往登记处的方向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然后朝门房走过去。
“这里还招工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明诚从登记簿上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皮肤粗糙，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不像那种训练有素的便衣。他的手掌上全是老茧，手指短粗有力，是真正的体力劳动者。但他的眼神不太像单纯的苦力——眉宇间有一种警觉的沉静，明诚在76号外围见过许多这类人。
“叫什么名字？”
“马有才。”
“做什么的？”
“之前在苏州河南岸码头扛包。南岸码头被日本人封了，工头北岸新开了个码头在招人，让我过来碰碰运气。”
“有保人吗？”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法租界圣母院路裁缝铺，陈老四。明诚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后让马有才在门房等着，然后快步穿过码头走到仓库办公室，把纸条放在郑耀先桌上。
郑耀先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陈老四。他的眉心动了一下。陈老四就是满的表哥，万祥搬去法租界时住的那间亭子间就在陈老四的裁缝铺楼上。马有才就是赵四离开上海时用的化名——那张过期通行证上印着这个名字，照片早已被换掉了。赵四没有去苏北——那个在苏北某个村庄晒玉米的“赵四”不是真正的赵四本人，而是老王头安排的替身。真正的赵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上海——他一直藏在法租界，藏在陈老四裁缝铺楼上那间万祥搬走后空出来的亭子间里。
在长达数周的时间里，他白从不下楼，夜里只在黑后才开一盏灯。陈老四每送两顿饭上去，满每三去清理一次垃圾。所有关于“赵四已出城”的情报——通过满传给郑耀先、由郑耀先传给陆汉卿——都是在替身按预定时间沿垃圾清运车路线出城之后，让赵四本人在法租界深处彻底隐形。
郑耀先让明诚把马有才带进码头办公室。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四站在办公桌前，左腿微微偏了一点重心——被铁丝勒过的旧伤虽然好了，但站久了还是会习惯性地把重心挪到右腿上。
“腿好了？”
“好了。陈老四的表妹从药铺弄了些三七粉，敷了个把星期就消了肿。”赵四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但眼神比从前深了一些。在同济药房后堂里夹情报时，他的眼神是专注而单纯的；在横浜桥下被铁丝绑在排水口栅栏上时，他的眼神是恐惧而屈辱的。现在他的眼神变得沉稳了——横浜桥下的那一夜和亭子间里漫长的潜伏，把最后一丝浮躁磨干净了。
“码头现在缺一个负责仓库内部货物调配的人，不需要跟外面接触，只在仓库内部工作。仓库地下有防潮层，防潮层连接通往河对岸的备用通道。你的任务是以仓库管理员的身份守在这里，确保仓库内部的货物安全和信息不外泄。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你要负责打开地下通道疏散仓库内的人。工号牌在桌上——工号039，名字就是马有才。”
赵四伸手拿起桌上那块铜制的牌翻过来看了看——039。这个号码和他被韩三铁绑在横浜桥下的那个夜里，韩三铁在电话里报出的数字没有任何关系。那个数字是韩三铁用来向上级邀功时随口编的编号。但这个号码的尾数“9”恰好是他在同济药房的工作编号尾号，看在他眼里便成了一点私饶标记。他把工号牌挂在了胸前，朝郑耀先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两点，郑耀先离开码头返回76号。他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西走，在横浜桥上停了片刻。桥下的河水正在退潮，防洪堤上的排水口露出了水面。铸铁栅栏上的铁丝早已被潮水冲走，栅栏上生了一层新的铁锈，把之前的一切痕迹都盖住了。
回到76号，他在门口遇到了汪曼春。汪曼春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看方向应该是从特高课那边过来。两个人打了个招呼，汪曼春随口了一句——“山本最近在忙什么你知道吗？他把田村从我这里要走了，是要抽调几个检查站的人去搞一个什么专项培训。”
郑耀先脚步没停，只是侧了一下头。“培训什么？”
“不知道。田村自己也不知道。只培训地点不在上海，具体去哪里要等通知。”汪曼春完就推门进了情报处的办公区。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田村被抽调——这绝不是普通的培训。山本在磺胺案结案后一直在暗中铺排下一步棋，田村是他最得力的人手之一，现在把洒走，表面上是为了提高检查站人员业务水平，实际上更可能是要把田村投入到远比登记进出时间更加敏感的专项任务中去。如果真是这样，替换田村的人会是谁，新人在检查处会怎么工作，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破旧的火柴盒，在手里转了转。田村被调走这件事必须尽快通知陆汉卿——汪曼春田村要走，但没什么时候走。如果是很快就要走，运输线这边的安保安排就要提前做一个调整，趁着田村还在位置上把一些需要经他手签字的常规手续一次性办完。傍晚时分，他离开76号绕路去了圣母院路电车站旁边。满的擦鞋摊还在——她已经在新位置摆了将近一周，擦鞋箱最下面那层抽屉是空的。郑耀先走过去坐在擦鞋椅上，把脚搁在鞋箱上。满低着头用刷子蘸了鞋油开始在他的鞋面上飞快地涂抹。
“三号码头缺人手。需要一个老码头工人带新来的年轻人认路、熟规矩。不用正式编制，编入外围临时工。另——田村即将调离76号，山本下一步棋未知。”
满没有回答，但她的刷子在鞋面上停了不到半拍，然后继续飞快地涂抹。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法租界的街面上做了这么久的联络员，她知道每句话被不该听的人听到意味着什么。郑耀先把法币放在鞋箱上，站起来走了。鞋油还没干透，他在电车站等了两分钟，上了一辆往苏州河方向开的电车。
回到弄堂时已经黑透了，对面偏屋的窗户黑着——万祥那间房还没人租，黑了很久了。他开门进屋照例检查了所有记号——一切正常。只有书桌抽屉最下面一层锁孔边有一道新划痕，极细极浅。他把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还在原位，但笔记本封面那道折痕的位置变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在田村被调走这句话旁边轻轻划了一道横线。此刻连他的抽屉也不再安全，那本日记里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田村的继任者读进一个新的登记板。运输线正在把码头上的麻袋一车一车地填满，而他自己的防线，也得从这把抽屉锁开始，一道一道重新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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