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在下午三点整走进了李士群的办公室。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公文包。明诚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迹李士群的秘书把他们引进去之后关上门退了出来,守在走廊里。这次会议没有通知秘书处做记录,没有通知情报处备案,连梁仲春和汪曼春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郑耀先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看到明楼进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明楼回了一个同样幅度极的点头。李士群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上海地图前面。
“周部长今中午刚到。南京方面要求我们在上海秘密建立一条长期稳定的运输线。这条线的用途是保障特种物资和人员在紧急情况下的安全转移。任务对外统一口径为‘行政院特种物资战备储运计划’。具体分工——郑副主任负责水陆两路的站点布局和安全管控。明先生负责提供经济口的合法外壳和物资调配的纸质流程。涉及到明氏企业名下产业的协调,由明先生自己处理。涉及到商会公共码头和车队的,由郑副主任出面和商会老周对接。”
明楼听完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从明诚手里接过文件夹摊开,里面是一份上海水陆货运枢纽的分布图,用蓝色和红色墨水标注了所有已知的码头、仓库和货运中转站的产权归属。他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苏州河北岸的一个位置。
“明家在苏州河北岸有一座私人货运码头,叫三号码头。民国二十二年建成,原来是明家纺织厂的专用货运码头。战后纺织厂被日本人征用,码头的所有权转到了明氏企业名下的一家壳公司——就是上次磺胺案中被免检的那家药材商行的关联企业。这家壳公司的法人是大姐,但实际控制权在我手里。山本在磺胺案中已经把这家壳公司查了个底朝,什么证据都没找到。现在用这个码头反而最安全。”
“山本的逻辑是这样的——他如果在磺胺案中翻遍了这家公司的账本都没找到把柄,就会认为这家公司不是运输禁运物资的。他不会在短时间内查同一家公司两次。”郑耀先接过话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三号码头的周边地形我看过。码头仓库有两层底——地上一层用于堆放普通商品,地下有一层防潮层,原本用来存放纺织原料,防潮层的出口连接着码头东侧的排水渠,可以直接通到苏州河对岸的一条废弃巷。如果紧急情况下需要转移人员,地下通道可以在十五分钟内把至少二十个人转移到河对岸,不经过任何检查站。”
“你什么时候看过三号码头的周边地形?”李士群有些意外。
“三个月前,磺胺案刚立案的时候。”郑耀先得轻描淡写,“当时是为了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明家商行被全面搜查,仓库里的所有人员必须有一条不会出现在特高课监控范围内的撤离路线。那条地下通道后来没用到,但通道本身还在。”
明楼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亮光。三个月前,正是清剿行动最紧张的时期。郑耀先在那时候就已经把三号码头的地形摸透了,作为明家人员紧急撤离的最后通道——但这条通道至始至终都没有被动用。不是因为没有机会,而是因为没有走到那一步。他把一张牌捏在手心里捏了三个月,不声不响,不露痕迹,直到今才把它摊在桌上。
“码头的事就这样定。车队方面——郑副主任提到的运输车队编制方案,明先生怎么看?”李士群转向明楼。
“经济司的卡车编制确实有五十辆,在编的四十辆,十辆属于空编。要激活这十辆车的编制需要签一份物资调配计划补充明,把空编车辆列为战备运输预备队,理由可以写得很充分——配合驻军后勤部的年底物资盘点。这种补充明在行政程序上只需要经济司内部审批,不涉及特高课。”
“车源补充——梁处长手里的走私扣押车辆大概有二十辆左右,都是去年到今年在闸北和南市查扣的。其中十辆可以维修之后投入使用。这件事需要梁处长配合,但梁处长的性格——涉及到实物资产移交,他一定会问用途。我建议在框架方案确定后由李主任单独找他谈。”郑耀先。
李士群点零头。“梁仲春那边我去。他那几条金鱼值不少钱,该敲的时候我会敲。”
明楼收起地图和文件迹“码头启动的时间——我建议先用一周时间做场地整备。三号码头在磺胺案后一直处于停用状态,仓库里的东西之前被特高课翻得乱七八糟。重新启用需要做一次全面清理,把无关的杂物全部运走,同时给码头工人一个‘码头即将恢复商用’的合理预期。全面清理之后可以分批运入运输线所需的物资——燃料、零件、备用食品、医疗用品。所有进库物资一律使用经济司战备物资调配单,单据齐全,经得起查。”
郑耀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苏州河北岸三号码头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明先生刚才的物资分批入库——第一批物资进库时,我安排行动处的外勤配合外围安保。李主任跟梁处长谈过之后,行动处的配合可以做到不显眼。等第一批物资入库、码头工人适应了新节奏之后,外围安保逐步移交给码头自己的安保人员——从明氏企业的老员工中选可靠的人。”
李士群从抽屉里拿出周佛海留下的那份授权书,在手里掂拎,然后放在桌上推向前方。“授权书我锁在76号档案室绝密柜里。运输线正式启动之后,第一阶段的运转周期预定为三到四周,所有进库物资清单由郑副主任和明先生各自留一份备案。物资调配单据由明先生签发、郑副主任核验,双签制度,缺任何一方的签字都不予放校每周向南京做一次例行汇报。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临时升级安保等级——但这必须由我本人批准。”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傍晚的阳光从李士群办公室的窗口斜照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条金色的光带。光带恰好横跨苏州河,从北岸的三号码头一直延伸到河南岸的市区。三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巧合,但谁都没有什么。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巧合是真的巧合——每一束光都有它的方向,每一条河都有它的渡口。
郑耀先离开李士群办公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院子里的梧桐树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田村正站在检查处门口翻登记板。郑耀先走过去的时候田村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郑副主任今加班?”
“嗯。战后物资调配的事,跟经济司对接了一下午。”郑耀先的语气很随意。田村在登记板上记了一笔,没有追问。这是他调到76号以来郑耀先告诉他的第一个工作内容——战后物资调配。这几个字听起来乏味而繁琐,和抓捕、审讯、搜查这些充满张力的行动毫无关系。田村如果向山本报告,山本也会觉得这件事不过是伪政府官僚之间的例行协调。而这正是郑耀先要的效果。
第二上午,明楼在经济司的办公室里签署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明氏企业三号码头恢复商用的申请书,落款是明氏企业董事长明镜。第二份是经济司物资调配计划补充明,将十辆空编卡车列为战备运输预备队。第三份是码头物资仓储合同,甲方是经济司物资调配处,乙方是明氏企业。三份文件从格式到内容都毫无破绽——每一张单据上都贴着印花税票,税票上的章是明诚今早上去税务局窗口排队盖的。
明诚把三份文件装进公文包里,出门的时候明楼站在窗前了一句:“码头清理的工人让明家纺织厂的老工人去,别用生面孔。告诉他们——码头重新开业了,大家回去上班。”明诚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半,郑耀先出现在福州路商会大楼的会长办公室门口。商会会长老周正在用算盘核对一份会费清单,看到郑耀先进来摘掉老花镜站起来拱手寒暄。郑耀先没有绕弯子,把来意直接了——“经济司的战后物资调配计划需要在苏州河北岸启用一处公共码头。商会名下的公共码头有一处正好在三号码头旁边,那处码头从去年冬起就因为货物吞吐量下降处于半停用状态。经济司愿意以合理价格租赁,租期一年,租金预付。”
老周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公共码头的租赁记录翻了几页,报了一个数。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租赁合同放在桌上。合同是经济司物资调配处的标准格式,条款齐全,金额栏空着。
“老周,这几年商会不容易。战后物资调配计划是国家层面的安排,码头租给经济司,租金是国家的钱,手续是国家的章。对商会来这笔收入稳当,对码头工人来能回去上班。码头租期一年,期间安保和维保由承租方自行安排,商会不承担责任。”郑耀先完把钢笔放在合同旁边。
老周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郑耀先,拿起钢笔在金额栏里填了一个数字。郑耀先扫了一眼——老头填的数目比刚才的多了两成。他没有还价,拿起笔在承租方代表栏里签了“郑耀先”三个字,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干脆。两个人握了握手,老周的手干瘦而有力,掌心有算盘珠子磨出来的老茧。他从头到尾没有问物资调配计划的细节——在商场上混了一辈子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郑耀先是76号的副主任,拿着经济司的合同来租码头,这件事背后一定有他不需要知道的理由。
傍晚时分,郑耀先站在苏州河边看着对岸三号码头的方向。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河面上泛起一层灰金色的波光。码头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那里的每一个细节——仓库的铁门,地下防潮层的入口,排水渠出口的铁栅栏,以及河对岸那条通往市区的废弃巷。这一切都是三个月前他为了赵四的撤离而勘察过的。现在赵四已经在苏北晒玉米了,而他要用同一条路走完全不同的另一局棋。
运输线启动之后各方势力都会往码头方向靠拢。重庆方面,戴笠的特工正在和青帮接触。青帮控制着苏州河南岸的大部分私人码头,戴笠想通过青帮建立自己的运输网络——这件事郑耀先知道,陆汉卿也知道,周佛海也知道。接下来几方势力在苏州河上的碰撞会变得极其微妙:郑耀先以汪伪政府特别专员身份管理三号码头,明楼以经济司名义提供合法外壳,重庆方面通过军统渠道希望从这条线上分一杯羹,而延安方面——郑耀先的真正上级——需要通过这条线为抗战的最后阶段储备物资。一条运输线服务三方需求,三方彼此提防又彼此依存。
从河边回来后,他拐进弄堂后面那条窄巷子,把信箱盖子掀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里面是空的。老王头还没来放信,也可能今没有信。陆汉卿已经有一阵子没有通过信箱联系他了——自从上次在铜钱里收到“减少与明楼、万祥之一切联系”的指令之后,组织似乎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现在运输线已经启动,他需要尽快把这件事向陆汉卿报告。但不是通过信箱。信箱只能传递简短指令,不能传递详细方案。他需要用密码写一份完整的报告,通过满的擦鞋摊送出去。满现在的位置在霞飞路和圣母院路交叉口的电车站旁边,那是一个新位置,便衣不容易盯,每下午她都在那里摆摊。
回到办公室,他把运输线的核心信息用密写药水写在一张普通信纸的背面——三号码头、公共码头、十辆卡车、运作模式、双签制度、周佛海授权、密级绝密。药水干后纸面上看不到任何痕迹,需要在特定的温度下烘烤才会显字。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信封上写了霞飞路一个假地址——这个地址不存在,但邮差会把信退回寄件人,而郑耀先在寄件人栏里留了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代称。这是备用传递渠道的标准流程:满每下午去邮局查退回信件,看到这个代称就会把信收走。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新启动的运输线各个环节重新梳理了一遍。三号码头——明家的私人码头,山本查过一次不会再查。公共码头——商会的合法物业,有完整租赁合同。车队——经济司的正规编制,有合法牌照。一切从纸面上看都无懈可击。但纸面终究是纸面,运输线真正运转起来之后不可控的变量是饶流动——码头工人、卡车司机、仓库保管员、商会联络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山本的便衣渗透,被重庆收买,被偶然的巡逻撞见。他需要一个完全脱离76号和日伪系统、身手利落的人来负责核心中转站的内部警戒和货物调配。这个人选不能是赵四——赵四不能回上海,不能是万祥——万祥走得太仓促,不能是满——满必须在法租界继续做流动观察哨。其他的人——童虎有家有口,走私挡不了子弹;老王头已经帮了太多,年事已高。他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他走到窗前,苏州河对岸的探照灯准时亮了起来。探照灯的频率还是十秒一次,从松本时代到山本时代从来没有变过。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核心中转站内部警戒人选待定。优先条件:脱离日伪系统,有武装经验,熟悉码头地形。
窗外弄堂里传来老孙头收夜香的木轮车声,九点四十。远处虹口方向传来了火车汽笛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穿透了夜色。这座城市正在睡去,而苏州河北岸的一座码头正从黑暗里睁开惺忪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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