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诚接过铁盒,用油布重新包裹严实,扎紧绳结,然后大步朝仓库侧门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堆满面粉袋的仓库里渐渐远去,侧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郑耀先和明楼站在调度板前面,头顶的防爆灯把两饶影子拉得很长,交叉着投在堆满物资单据的木桌上。
“汪曼春如果知道自己手里那份密码本被松本怀疑是假的,她会怎么做?”郑耀先问。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会立刻停止使用密码本,转而用其他方式找证据。”明楼靠在调度板旁边的铁架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会把她过去用密码本破译出来的所有电文重新审视一遍,试图找出其中有没有被假密码本误导的痕迹。在这个过程中她会发现一件事——军统的那份明码电报。”
“那份假电报?”
“对。汪曼春当初对这份电报的判断从一开始就是正确的——她认为这份电报是假的,目的是搅乱76号内部的排查节奏。但后来她拿到松本的密码本之后,她用密码本重新破译了那份电报的原始加密版。如果密码本是真的,原始加密电报的内容应该和明码电报的内容完全一致。但如果密码本是假的,她破译出来的内容就会和明码电报产生微妙的差异——比如代号的位置对调了,或者潜伏部门的指向出现了偏差。她会发现这个差异,然后意识到自己过去几周所有的破译结果都可能是错的。这个认知会击垮她最后一点信心。”
“但密码本不一定是假的。”郑耀先的声音很冷静,“松本给她的密码本完全有可能是真本。如果是真本,她破译出来的内容就是正确的,她就能确认‘毒蛇’在经济系统、‘风筝’在特务系统。这个确认对她来比什么都值钱。”
“所以我们的手抄本不是为了证明密码本是假的。我们的手抄本是为了让松本认为密码本是假的。至于密码本本身是真是假——那是军统和重庆之间的事,我们控制不了,也不需要控制。我们只需要让松本不信任汪曼春就够了。一旦松本不再信任她,她拿着真的密码本也没用——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被松本抛弃的情报处长拿出来的任何证据。”明楼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调度板上移开,落在郑耀先脸上,“但这里有一个风险我必须提前告诉你。如果汪曼春发现自己被松本抛弃了,她不会默默地消失。她会在被完全架空之前,用她手里还剩下的所有权力做一件事——抓人。哪怕没有铁证,她也会先抓了再。她的目标是‘毒蛇’和‘风筝’。我没有证据能被她抓到,但你——”
“我身上背的疑点比她手里所有的证据加起来都多。我知道。”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通话记录、码头痕迹、虹口仓库的现场分析、押运物资的装车责任——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定罪,但合在一起够她对我启动强制审查。如果她真的走到那一步,李士群拦不住她,因为李士群对我的信任也是有限度的。但汪曼春要抓我,必须在她被彻底孤立之前动手。也就是,她在松本那里失宠和我们把领带夹送到山本手里这两件事,必须发生在同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里。窗口太短,她的行动就没有上级授权——没有松本的授权,她调不动宪兵队,只能用情报处自己的人。情报处那十几个人,我不放在眼里。但如果窗口太长,让她在松本抛弃她之前拿到了李士群的签字,她就能用76号行动处的人来抓我。行动处是梁仲春的,但梁仲春拦不住李士群亲自签发的逮捕令。”
“所以我们要把窗口压缩到最短。手抄本今晚送到田中手里,明一早就到松本桌上。领带夹明下午送到山本手里。明晚上之前,汪曼春就会同时面对两件事——松本对她的质疑和山本对松本的攻击。她在松本那里失宠和山本拿到领带夹之间的空隙会被压缩到不足二十四时,她来不及反应。”明楼的声音很沉稳,但郑耀先听得出这种沉稳是建立在大量计算之上的。
“送领带夹的人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让伊藤洋行的财务经理去送。”明楼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棋手落子之后等待对手反应时的冷静,“山本今查了伊藤洋行的账目,但伊藤洋行真正经手洗钱的不是伊藤经理本人,是他的财务经理,一个叫杉本的中年人。杉本今下午被宪兵队传讯,但他只交代了账面上的合法经营,对洗钱的环节咬死不。他怕的不是宪兵队,他怕的是松本——因为他的家人在东京,松本的人随时可以找到他们。但如果杉本知道松本准备牺牲伊藤洋行来保全自己,他就不会再替松本守口如瓶。让他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就是明诚。明下午山本的人提审杉本时,明诚会让人在宪兵队走廊里放一份今的调查通报给杉本看。通报上写明海军运输部已将物资转移责任全部推给伊藤洋行,伊藤经理已经被列为唯一责任人。杉本看到这份通报就会明白,松本已经放弃伊藤洋行了。他为了自保就会把领带夹作为证明伊藤洋行受松本办公室直接控制的物证,主动交给山本。这样领带夹的来路干干净净——不是我们给的,是伊藤洋行内部的人自己交出来的。山本不会怀疑它的真实性,松本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杉本知道领带夹在哪里?”
“他不知道。但明诚知道。领带夹是伊藤经理在密谈时遗落在经济司会客室的。明诚当时捡到了,一直保留着。他会把领带夹装在一个信封里,里面附一张纸条写着伊藤经理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杉本为了戴罪立功,会主动把这个信封交给山本。山本派人去伊藤洋行打开保险柜,里面的账册和领带夹就能把伊藤洋行和松本办公室之间的资金往来全部串起来。这份自洽的证据链坚固到松本无法反驳。”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明楼的计划把每一个环节都算到了——手抄本通过田中送进松本手里制造怀疑,领带夹通过杉本送进山本手里制造铁证。两个动作同时进行,对象不同,方向不同,但最终的合力会在很短的时间之内把汪曼春的靠山击垮,把松本的情报网撕开一个大口子。就算松本反应再快,也需要好几个月才能重建被他切割掉的这些外围组织。
“还有一个变数。丁世源。”郑耀先开口,“松本现在还在追查丁世源的下落,他的便衣队已经在浦东锁定了安全屋所在的镇子范围。我已经安排今晚黑前把丁世源从浦东撤出来,走货运码头的军用废料卡车混出浦东,过江之后送到租界的备用安全屋。如果这一路顺利,松本在浦东的搜索会扑空。但如果中途出了意外——卡车被临检、丁世源的伤势恶化或者被认出来——松本就能抓到第一个真正的线索。”
“丁世源如果被抓,他会招出什么?”明楼问得很直接。他和郑耀先都清楚丁世源知道“风筝”的代号,这个问题不是试探,是风险控制。
“丁世源知道我们和梧桐里的死信系统之间的联系,也知道为他治赡医疗组从属地下党外围。但他不知道‘风筝’是谁,也不知道‘毒蛇’是谁。他最多能交代出同济药房、浦东交通站和梧桐里以前的备用联络方式。但这些都是已经被我们清理掉的线索。同济药房的联络功能已经转移,梧桐里已经彻底作废,浦东交通站在他撤离的同时就会被废弃。松本就算抓到他,也翻不出新的东西。”郑耀先站起来,“不过我们必须明确一点——如果这一次的计划成功了,松本会被削弱,但他不会被消灭。他是上海驻军司令,他的权力根基不在情报网络上,而在军队里。我们撕开的是他的情报外围,不是他的核心。他失去汪曼春和海军运输部之后,会暂时收缩情报活动,转而依靠宪兵队和特高课来维持对上海地下组织的压制。到时候山本会成为76号的主要对手。而山本和汪曼春不同——汪曼春查内鬼是为了建立自己的情报帝国,山本查内鬼是为了向松本证明特高课比宪兵队更有用。前者是野心,后者是职责。职责往往比野心更难对付。”
明楼站起来。两人在防爆灯下对视了片刻。然后明楼伸出手,郑耀先握住了。两饶手都是干燥有力的,握了两秒,同时松开。明诚在仓库侧门轻轻敲了两下,信号是巷道安全,可以离开。郑耀先从侧门出来,沿着窄巷子原路返回到停车的位置。引擎发动之后,他没有马上驶出货场,而是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灰暗的仓库轮廓,然后挂挡驶离。
回到76号的时候色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情报处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没有声音。吴良的位置空着——他被特高课传讯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上班。汪曼春一个人坐在里面。郑耀先从情报处门口走过,没有停步。
童虎的画像已经放在他桌上了。童虎不是专业画师,但灰布长衫的特征画得很清楚——长脸,尖下巴,颧骨高耸,左眼眼角一道斜着的疤痕。旁边用铅笔写着几行字:身高约一米六五左右,偏瘦,走路很快,右手虎口有厚茧,疑似长期握枪或握刀。郑耀先把画像折好放进抽屉里,这份画像明会通过备用交通渠道传给陆汉卿,用于组织内部的代号排查。
晚上般半,万祥的黄包车停在弄堂口。万祥刚把车篷上的冰碴子抖掉,坐在车把上用草绳缠着防滑的轮圈。郑耀先从弄堂里走出来,弯腰低声交代了几句话。关于丁世源今晚的转移路线和备用方案——如果货运码头的废料卡车无法正常发出,就启用备用方案走渔船渡口以南的私人驳船码头。万祥听完之后点了下头,把草绳缠紧,拉着车往浦东方向跑去。郑耀先站在弄堂口目送黄包车消失在夜色中,转身上楼。他把童虎的画像放进明要送出的情报铁盒里,锁好抽屉,检查了毛瑟手枪的弹匣和保险,然后把枪放在枕头下面。
后半夜,弄堂对面的路灯闪了几下灭了。整条弄堂彻底沉入黑暗。郑耀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远处虹口方向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再过几个时,手抄本就到松本手里了。领带夹也将在杉本手里变成击穿松本防线的一发子弹。而汪曼春还不知道,她赖以支撑的靠山正在她脚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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