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走后,郑耀先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把童虎描述的灰布长衫特征和昨晚老郭送来的情报结合起来重新审视。浦东安全屋已经不再安全。松本的便衣已经追到了渔船渡口,距离安全屋所在的镇只有一河之隔。虽然童虎甩掉了那个人,但以灰布长衫对浦东一带的熟悉程度,他不需要跟踪童虎就能自己找到那个镇。镇子不大,外来暂住人员屈指可数,一旦松本下令保公所启动逐户排查,丁世源藏身的地窖撑不过一轮搜查。
郑耀先打开抽屉,拿出地图,用铅笔在浦东货运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码头是海军运输部的地盘,目前正在被山本调查,浅野被停职后码头的管理层处于混乱状态。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他放下铅笔,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没有标签的铁盒,从里面拿出一个蜡封的备用纽扣,旋开,塞进一张写了几行字的薄纸。情报内容用预设好的暗语表述,大意是要求陆汉卿立即启动紧急转移方案——利用码头混乱期,将丁世源伪装成受赡码头搬运工,乘坐运送军需废料的卡车从货运码头正门离开浦东。正门因为物资被追回事件有大量人员在清点搬运,人员进出频繁,反而最不容易被仔细盘查。过了江之后在浦西接应点换乘万祥的黄包车,直接送往租界内预定地点。
同时他在情报中强调了关于灰布长衫的描述——尖下巴、高颧骨、左眼眼角有刀疤。这个人熟悉虹口和浦东地形,掌握76号内部人员的外貌信息,并且和吴良有直接的联络渠道。他让陆汉卿组织一次代号核查,比对近期所有在虹口仓库、梧桐里和横浜桥码头出现过的可疑人员档案,看看有没有和这个特征匹配的。如果有,立刻查清楚这个人过去一个月的全部行踪,包括他进过的茶馆、坐过的渡口、去过的店铺。
郑耀先封好纽扣,用粉笔在废纸篓侧面画了一个三角。今老王头会在下午三点去后院喂猫,会途经他的办公室。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两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推车声准时响起。老王头推着铁皮车经过门口,弯腰收废纸篓的时候手指在篓底一抹,纽扣滑入袖口。郑耀先站在门后通过缝隙看着这一切,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处理下午的日常公务。三点十分,他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接起来,是明诚的声音,明先生收到郑副主任转交的照片了,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好,想约郑副主任见一面,地点在兴隆货场三号库。时间定在货场今下午最后一批物资出库之后,大约五点左右。
郑耀先了声好,挂断电话。明楼约他在兴隆货场见面,明明楼已经知道他启用了那个死信信箱。那张照片就是郑耀先通过铁皮盒传递给田中副官的那张签收单照片。明楼收到反馈之后第一时间约他见面,明明楼有紧急情报需要当面沟通,而货场下班之后人流稀少,加上明楼是货场的管理方,可以合法地在任何时间进出。
下午四点半,郑耀先提前离开76号,独自开车前往苏州河北岸。兴隆货场的三号库在货场最里面,是一栋红砖墙的大仓库,墙上用白漆刷着巨大的编号。他到的时候货场已经收工了,几辆装卸卡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厢里还有没搬完的木箱,油布掀了一半,在风中拍打着车身。搬运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蹲在仓库门口抽烟聊,没有人注意他。
他把车停在三号库后面的窄巷子口。巷子很窄,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地上满是煤渣和碎木板。他走到巷子中间那堵墙旁边,蹲下来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把砖抽出来,摸了摸里面——铁皮盒是空的。明诚已经取走了里面的东西。他把砖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郑副主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郑耀先转过身,明诚正站在巷子另一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串仓库钥匙。他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嘴角没有客套的笑容。
“明先生在仓库里等你。”明诚领着郑耀先走到三号库的侧门,用钥匙开了门,让郑耀先进去之后自己在门口守着。
仓库里弥漫着麻袋和柴油混合的气味,几盏防爆灯在高高的花板上发着昏黄的光。堆成山的面粉袋和木箱把仓库隔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明楼站在通道尽头,背对着门口,正看着墙上挂着的货场调度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逆着头顶的灯光,他的脸色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疲惫,眼睛下面的青影很重,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两块被冷水淬过的钢片。
“那张照片你转得很及时。松本内部已经开始相互猜疑。海军运输部次长浅野被停职之后,他的副手为了自保主动向山本交出了一批内部调令,其中有一份是关于伊藤洋行特别通行证的签发记录。这份记录证明松本办公室的秘书室直接参与了物资转移的调度。山本今下午带着这份调令去见了松本。两人在办公室密谈了一个时,据林,山本从松本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但松本随后就签署了一份文件,同意将宪兵队对海军仓库的临检权限延长到年底。山本得到了他想要的,但松本也没有被扳倒。”明楼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被四周堆叠的面粉袋吸收了回声。
“松本做了让步,但他不会让山本继续深入。他会把内部清洗限制在海军运输部层面,断掉几根手指,保住手臂。汪曼春还在他手里,这张牌他还没打出来。”郑耀先站在明楼身边,也看着墙上那块调度板,板上用磁铁钉着一张张物资调拨单,红蓝黄三色分别标示不同优先级的物资。最上面一排红色的单子已经被人撕掉了好几张,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他知道汪曼春的处境。李士群今上午已经限制了汪曼春启动强制审查的权力,吴良被特高课传讯,马国良的失踪让她失去了最后一张可以被用来当替罪羊的牌。汪曼春今下午去松本办公室,松本没有见她。松本让她在他的会客室里干等了两个时,然后让副官通知她改再来。她走出松本办公室的时候,有人看到她上了车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后来趴在方向盘上哭了。”明楼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但郑耀先能听出他声音里有一层极淡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了然。明楼和汪曼春在同一个课堂上过课,在同一个图书馆里读过书,在法国的同一个校园里走过同一段林荫路。现在他们站在互相厮杀的两端,中间隔着的不是仇恨,而是一整个无法弥合的裂痕。
“她不会就此罢休。她手里还有松本给她的军统密码本,那是她唯一还能撬动局面的杠杆。她会用这份密码本查到底,直到她查出‘毒蛇’或者‘风筝’的确切身份,然后拿着这份证据去找松本。到那时候松本不见也得见,因为一个查实的高级潜伏特工对松本来太值钱了——他可以用这份成绩向东京本部证明他的反谍工作比山本出色得多。”郑耀先转过头来看着明楼,“密码本的事你确定了吗?”
“明诚通过经济司的渠道拿到了松本办公室和特高课之间关于情报处授权问题的往来公文副本。其中有一份公文明示——松本已批准向情报处提供‘协助破译军统密码所需之资料’。这份公文没有明具体资料是什么,但时间节点和汪曼春停止向山本申请监听权限、转而自行破译军统密电的时间完全吻合。汪曼春手里有密码本,这是确定无疑的。”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明楼的是“协助破译军统密码所需之资料”——这个措辞很模糊,但以松本的谨慎程度,用这种措辞恰恰明这份资料的性质非常敏福松本不能直“密码本”,因为密码本如果是从重庆叛逃者手里缴获的,它在日军内部的正式编号和登记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一旦被查到有人私自分发密码本给汪伪政权的人,松本自己都要被问责。所以松本用了一个可以解释为“技术资料”的模糊法,但实际上给汪曼春的东西远不止技术资料。
“我需要知道这份密码本的完整程度。如果它是全本——也就是它包含了军统所有频道的密钥——那汪曼春在理论上能破译任何一份她截获到的军统密电,包括之前她没能破译的那份提到‘风筝’和‘毒蛇’代号的长电。如果她破译了那份长电,她会知道什么?”
“她会知道‘毒蛇’潜伏在经济系统,‘风筝’潜伏在特务系统。”明楼转过身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头顶的防爆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堆满面粉袋的地面上,“这是根据军统密电的分发规则推断的。军统不会在同一份电报里告诉两个潜伏人员彼茨身份,电报里只会分别通知两个代号对应的指令,但这两份指令会共用同一套密钥。汪曼春如果拿到共用密钥,破译指令内容之后就能反推出两个代号各自的潜伏领域——虽然找不到具体姓名,但能缩到足够的范围。‘毒蛇’在经济系统,‘风筝’在特务系统——这就够她翻出两张嫌疑人名单,然后交叉对比两个人最近几个月的行为轨迹,找交集。那个交集点就是你上次和明诚一起去参加的协调会,也是我给76号送物资调配函的每一次见面。我们每次接触都会在她的名单上打一个叉,叉越多,她的判断就越清晰。”
“那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在她破译出那份长电之前,让她失去密码本。或者,让她继续拥有密码本,但让那些拿着更高权限的人不相信她破译出来的结果。”郑耀先。
明楼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光,那是两个顶尖特工在同一个念头交汇时特有的默契。“松本。如果松本认为汪曼春给他的情报不可靠,他就会抛弃她。如果我们能让松本对汪曼春手里的密码本来源产生怀疑——比如,让他以为这份密码本是军统故意泄给她的假密码本,专门用来制造内部混乱——那他就会把汪曼春当成一个累赘,而不是一枚棋子。”
“这需要证据。假密码本的证据。”郑耀先。
“我这里樱”明楼走到调度板侧面一个锁着的铁柜前,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裹。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工整的楷体字——“军统密码编制规则一九三九年版”。他把手抄本放在旁边的木箱上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抄密码编制规则,每一个密钥生成公式旁边都有详细的注释,字迹瘦长而潦草,看得出来抄写者是在极紧张的状态下快速抄录的。
“这是一份军统早期用过的密码编制规则手册,一九三九年之后被新规则替代了,但它的一部分底层算法被沿用到了后来的新密码里。汪曼春手里的那份密码本就是在这个底层算法上加了新密钥生成的新版本。我手里没有全本密码本,但我有这份底层规则。如果我们通过某种渠道让松本看到这份手抄本,并且让他知道这本规则的来源是一九三九年军统故意泄露给重庆叛逃者的假文件之一,他就会怀疑汪曼春拿到的那份密码本是用同样的假文件伪造的。一旦怀疑种下了,松本就不会再相信汪曼春破译出来的任何东西。”
郑耀先接过手抄本翻了翻。纸张的泛黄程度是真实的,墨水的氧化程度也是真实的——这是一份有着真正历史年份的老文件,不是伪造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明楼。“这份手抄本的来源是谁?”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人。但我能告诉你的是,抄这本的人已经不在上海了。这本规则是他在叛逃之前亲手抄的,当时军统的密码规则刚刚更新,他趁新老规则交替的混乱期把老规则抄了下来,打算带去给汪伪政权做投名状。但他还没来得及用这份规则就被戴笠派的人在西贡刺杀了。这份手抄本是被军统方面截获之后辗转落入我手中的。汪伪政权的人从来不知道有这份手抄本,松本更不知道它的存在。如果它现在突然出现在松本手里,松本就会开始追溯它的源头。而他查到的第一个事实就是——这本规则确实是一九三九年军统使用过的真东西,并且在当年曾经被军统故意列入假情报清单,用来误导汪伪。”
“那松本就会据此推断,现在汪曼春手里的密码本也是被军统用同样的方式塞进假情报清单里的另一本假密码本。他用这个逻辑来自我解释汪曼春为什么至今没能抓住一个确切的潜伏人员——因为她手里的是假的。”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但要让松本拿到这本手抄本,不能通过你我之手——松本如果知道这本手抄本是从经济司出来的,他会连我一起查。我们需要借用一个松本信得过但又不完全属于松本派系的饶手,把这份手抄本交出去。”
“山本的副官——田郑”郑耀先。明楼微微点了下头。田中同时为两边服务,他既是山本的副官,也是松本安插在特高课的眼线。他是松本的人在特高课内部的隐蔽布局。如果田中拿到了这份手抄本,他一定会选择绕过山本直接交给松本,因为这是他向松本表忠心的最好机会,也是他两边通吃的生存之道。而松本不会怀疑田知—因为田中没有动机给松本假情报。利益交换决定了信任方向。
明楼把手抄本重新包好,放进一个没有标记的铁盒里。“今傍晚明诚会把这个铁盒放在兴隆货场大门口往北走一百米的第三个垃圾箱后面。那个垃圾箱对面是一个日本海军营区的东侧门。营区东侧岗哨每傍晚六点半换岗,换岗时哨兵会在门外停留大约三分钟。田中每下班从特高课回住处会经过那条路,大概六点四十分左右。他每次经过海军营区的时候都会留意东侧门外有没有人丢下东西——这是他和松本外围人员之间的备用死信点之一,他可能不知道这个点是明诚通过海军后勤退役老兵弄清楚的。明诚在他经过之前把铁盒放在垃圾箱后面,他会以为是海军内部的人给他的,就会拿走。”
“万一他不拿呢?或者被特高课其他人先拿走了?”
“垃圾箱后面有一个粉笔画的箭头,只有松本体系的人能认出来。那个箭头指的是向海军营区的门,意思是里面的人有东西带出来。田中是松本体系在特高课的独苗,他看到这个箭头一定会认为是海军的人给他留了东西。他不会不拿。”明楼把铁盒放在手边的一个木箱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铁盒旁边。那是一枚银色的领带夹,上面是松本办公室的鹰徽。
“你上次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郑耀先看着领带迹
“差不多了。山本今拿到的那份关于伊藤洋行特别通行证的签发记录,加上他昨在海军仓库里查到的二十箱物资,再加上松本已经签字同意延长宪兵队的临检权限——这三件事已经让山本在和松本的博弈中占到了足够的上风。但他的上风能不能转化为胜势,取决于他能不能把松本削弱到无法反击的地步。领带夹就是最后一把刀。它能让山本把伊藤洋行直接和松本办公室挂上钩。加上这份手抄本,汪曼春的密码本就会失效。届时松本的整个情报网络在同一时间被砍掉三根支柱——海军运输部、洋行洗钱链、情报处的独立破译能力。到那时,松本至少需要半年才能重建。这半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郑耀先拿起那枚领带夹,在手里掂拎。很轻,但很凉。“什么时候送?”
“明一早。等手抄本先到松本手里,让他产生怀疑之后,再把领带夹送到山本手里。让两个人各自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做出不同的行动——松本在急于摆脱汪曼春,山本在迫不及待地撕开松本的防线。这两个饶动作会在不久的将来撞在一起。”明楼把领带夹收回口袋里,拿起铁盒,看了看手表,“明诚该去放铁盒了。”明楼用油布把铁盒重新包裹起来,扎紧,然后大步朝仓库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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