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大约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的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他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老金,明下午三点,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这条信息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一个模糊的线索,而像是一份精确的指令。给他纸条的人不是偶然听到了什么风声,而是准确地掌握了老金的行动安排。这个人知道老金明下午会去那里,知道门牌号码,知道楼层,知道房间位置。这意味着,这个人在汪曼春的身边,或者在老金的身边,安插了级别非常高的眼线。
郑耀先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黑暗中摸到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黑暗里亮起来,照亮了他面前巴掌大的一块桌面。他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看着纸角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碾碎,散进空气里。火柴灭了,办公室重新陷入黑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院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棵槐树上,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大门外的岗哨背对着大楼站着,步枪斜挎在肩上,偶尔跺一跺脚驱寒。没有异常。他放下窗帘,走回门口,拉开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值班室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值班室的门。值班的是周,他的秘书。周正趴在桌上看一本,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郑副主任。”
郑耀先:“行动处的马组长走了没有?”
周:“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走的。”
郑耀先点零头。“明早上葛和宋来了,让他们直接去我办公室。另外,你帮我去档案室调一份文件。梁仲春当处长期间,行动处经手的所有军火类案件,全部调出来。时间跨度从去年一月到现在。”
周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明一早我去调。”
郑耀先转身走出值班室。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下了楼,走出76号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黄浦江的水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门口的岗哨看到他,挺了挺胸,他没有看岗哨。他的目光越过马路,落在对面街角的那个位置。白老宋的糖炒栗子摊就摆在那里。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地面上一片黑褐色的油渍,那是老宋的炒锅长年累月滴下来的糖油浸出来的痕迹。
老宋。明下午三点。如果明下午一切顺利,他会在三点之前让老宋提前收摊。老宋提前收摊了,陆汉卿那边的人就会看到信号,通知丁默村撤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梁仲春必须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出丁默村的名字。而梁仲春出丁默村的名字的前提是,郑耀先必须把话递进去。把话递进去的前提是,他要先搞定情报处档案室的老陈。
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链条。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整个计划就会散架。
郑耀先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没有回大楼,而是沿着76号的围墙往西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进一条街。这条街上有一家酒馆,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酒”字。他掀开门帘走进去。酒馆里只有三张桌子,两张空着,靠墙角的那张桌上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这个人就是老陈,情报处档案室的管理员。
郑耀先在老陈对面坐下来。老陈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花生米,像是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陈叔。”郑耀先叫了一声。76号里的人都这么叫他。陈叔,不是陈科长,也不是老陈。一个“叔”字,既客气又疏远。他在76号待了五年,一直是档案室的管理员。汪曼春来之前他是管理员,汪曼春来了之后他还是管理员。汪曼春不重用他,理由很简单——他太老了,不会来事,手脚也不够利索。情报处需要的不是管档案的人,是能上街盯梢、能撬开嘴、能开枪的人。老陈一样都不会。他只会在档案室里坐着,把一份份文件按日期编号,分门别类地放进铁皮柜里。五年来他没有出过一次错,也没有立过一次功。
郑耀先拿起酒壶,给老陈的杯子里斟满酒。老陈看着酒杯里的酒慢慢升起来,没有话。
“陈叔,上个月你侄子的事,办妥了。”郑耀先。
老陈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眼睛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在76号待久聊人特有的那种浑浊——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浑浊下面,看不清。
“多亏郑副主任帮忙。”老陈,声音不大。
他侄子的事,是上个月发生的。他侄子在南市开了一家米铺,被宪兵队的人盯上了,他的米铺里藏过抗日分子。宪兵队把人抓了进去,老陈急得团团转,找了汪曼春。汪曼春这事归宪兵队管,她插不上手。老陈又找了情报处的副处长,副处长让他去找郑耀先试试。老陈和郑耀先平时没有什么往来,但他在76号待了五年,知道郑耀先这个人虽然面上冷,但手下的人求他办事,只要不违反规矩,他一般都会搭把手。老陈去找了郑耀先。郑耀先听他完,没有答应什么,只“我问问”。三之后,他侄子被放出来了。宪兵队那边的法是“查无实据”。老陈不知道郑耀先是怎么办到的,郑耀先也没有。
“不是我帮忙。”郑耀先。“你侄子本来就没事。宪兵队抓错人了。”
老陈点零头,低下头继续吃花生米。他知道郑耀先的是场面话。宪兵队抓人,从来不存在“抓错”这回事。抓进去了就是抓进去了,能出来,一定是有人使了劲。至于谁使的劲,使了多大的劲,郑耀先不,他就不问。这是在76号活下来的规矩。
郑耀先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地嚼着。嚼完,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黄酒,温过的,有一股淡淡的酸甜味。他喝完,放下杯子。
“陈叔,你在情报处管档案,汪处长最近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老陈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郑副主任,我就是个管档案的。处长查什么,不会告诉我。”
郑耀先:“我知道她不会告诉你。但档案室的档案,是要从你手里过的。哪份档案被调出去过,调出去多久,谁调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老陈沉默了。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像是在品酒的味道。喝完一杯,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郑耀先没有催他。酒馆里很安静,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热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老陈喝完第二杯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指蘸了蘸桌上洒出来的酒,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他用手掌一抹,字迹消失了。
那两个字是:梁仲春。
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梁仲春。汪曼春在查的,还是梁仲春。梁仲春已经关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了,她还在查他的档案。明她不是在查梁仲春这个人,她是在查梁仲春做过的事。梁仲春做过的事太多了,走私、受贿、包庇、吃空饷,每一件事都牵连着76号里其他的人。汪曼春要的,不是梁仲春的命——梁仲春的命已经在山本一郎手里了。她要的,是梁仲春这条藤上结的瓜。顺着这条藤摸过去,能摸到谁,谁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
郑耀先就是这条藤上最显眼的一个瓜。
“她调了哪些档案?”郑耀先问,声音压得和酒馆里的水壶声差不多低。
老陈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又在桌上划了几下。每一笔都很轻,酒液在粗糙的木桌面上留下的痕迹转瞬即逝。郑耀先盯着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军火交接记录。码头通行证存根。行动处外勤报销单。梁仲春私人账本抄件。
最后这四个字,让郑耀先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梁仲春的私人账本。汪曼春上次查到的,是梁仲春藏在保险柜里的那套账本。那套账本上记的是梁仲春的走私生意。但梁仲春不止有一套账本。他在76号当了这么多年行动处处长,经手的钱和物太多了。走私的钱只是一部分,还有76号内部的经费、特高课拨的行动款、从租界商户那里收的保护费、倒卖没收物资的回款。这些钱,梁仲春不可能全部记在一套账本上。他一定还有另一套账本,记录的是和76号内部有关的往来。那套账本如果落到汪曼春手里,76号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要被牵连进去。郑耀先的名字,一定也在上面。
“那本抄件,是从哪里来的?”郑耀先问。
老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只是一个管档案的。档案送到他手里,他负责编号归档。档案从哪里来,是谁送来的,为什么要送来,这些都不是他能问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份抄件,不是原件。是有人用钢笔抄在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像是专门做过誊写工作的文书抄的。抄件上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注明原件在何处。这样一份东西出现在情报处的档案室里,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郑耀先没有再问。他拿起酒壶,给老陈的杯子里又斟满了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老陈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钞票。老陈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郑副主任,我侄子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我不能收。”
郑耀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侄子的。他的米铺被宪兵队封了,重新开张需要本钱。”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封拿起来,塞进长衫的内袋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装一包烟。
“陈叔,还有一件事。”郑耀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汪处长最近审梁仲春,情报处的人会跟着去特高课。你虽然在档案室,但你和情报处的人熟。有没有人,能往里面带句话?”
老陈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住了。他没有看郑耀先。酒馆里只有水壶的嘶嘶声和掌柜均匀的鼾声。过了大约有半分钟,老陈开口了。
“有一个人。情报处的内勤,姓孙。孙福来。他老婆在乡下,一个人在上海,住在闸北的一间亭子间里。他每个月发薪水,都托人带回乡下给他老婆。托的人,是我。”
郑耀先听懂了。老陈替孙福来带钱回乡下,这是人情。人情就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孙福来能进审讯室吗?”
老陈:“他不能进审讯室。但他负责给审讯室送饭。梁仲春在特高课关着,饭是76号送的。汪曼春怕特高课的人在饭里做手脚——不是怕他们害梁仲春,是怕他们给梁仲春递东西。所以送饭的事,汪曼春让自己的人做。孙福来就是送饭的人。”
郑耀先的心跳快了一拍。送饭的人。这比能进审讯室的人更好。能进审讯室的人,汪曼春和山本一郎都会盯着。送饭的人,把饭盒递进去,收了上一顿的空饭盒就走,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没有人会特别留意一个送饭的内勤。两分钟,足够递一句话了。
“明孙福来送饭是什么时候?”
老陈:“中午十一点半。每都是这个时间。”
郑耀先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时间。明中午十一点半,孙福来送饭。如果一切顺利,梁仲春会在当下午的审讯里出丁默村的名字。然后汪曼春会开始查,查的过程需要两到三。在这两到三里,郑耀先需要让老宋提前收摊,发出信号,让丁默村撤离。时间环环相扣,但每一个环节都卡得上。
“陈叔,明早上,你让孙福来找我一趟。不要来我办公室,在76号后门的巷子里。我有点事交代他。”
老陈点零头。他把杯子里最后一杯酒喝完,站起来。他没有和郑耀先再见,也没有点头哈腰,只是拿起靠在桌腿上的布伞,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红灯笼的光在门帘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酒馆里,把剩下的半壶酒慢慢喝完。掌柜的还在打瞌睡,水壶还在嘶嘶地冒着热气。他喝完最后一杯酒,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酒杯下面,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经过76号大门的时候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老宋摆摊的那个街角。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面上那片黑褐色的油渍。然后他抬起头,朝街对面的一个窗户看了一眼。窗户是黑的,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76号。门口的岗哨给他敬礼,他点零头。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均匀。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锁孔里没有新的划痕。他推门进去,开灯。办公室里和他离开时一样,桌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多,什么都没有少。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行动处的人员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方块,装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
他看着这个地址,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法租界。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
老金明下午三点会去那里。他去那里做什么?见谁?带着什么东西?汪曼春知不知道他去那里?如果知道,这是汪曼春安排的接头。如果不知道,那就是老金自己的事。但老金是汪曼春的人,汪曼春用他开过梁仲春的保险柜,用他进过郑耀先的办公室栽赃。这样的人,汪曼春不会让他脱离自己的视线。所以老金去霞飞路,大概率是替汪曼春办事。
办什么事?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上海地图。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找到霞飞路。霞飞路是法租界最长的马路之一,东起外滩,西到徐家汇,横穿大半个法租界。一百一十七号在霞飞路的中段,靠近迈尔西爱路。那一带是法租界的商业区,两边都是洋孝西餐厅、珠宝店和时装店。二楼的房间,大概率是某个洋行的办公室,或者是某个公寓的出租房。不管是哪一种,能在那里出现的人,身份不会太低。
郑耀先把地图合上,放回书架。然后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是我。”郑耀先。
电话那头是马组长的声音。“郑副主任,什么事?”
“明下午,你让葛和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上午就来。我有任务交给他们。”
“是。”
郑耀先挂羚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花板。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掌,边缘发黄。他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把明的安排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明上午,葛和宋来他办公室。他会交给他们一个任务——明下午两点半之前,到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对面的咖啡馆里坐着。什么都不用做,就坐着喝咖啡,盯着对面的门。看到老金进去,记下时间。看到老金出来,也记下时间。如果老金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也要记下来。如果有人和老金一起进去或者一起出来,记下那个饶长相、穿着、身高。然后回来向他报告。不要跟踪老金,不要惊动任何人,就是坐在那里看。
葛和宋是马组长手底下最机灵的两个人。葛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活,会模仿各种口音,扮什么像什么。宋年纪大一点,三十来岁,做过巡捕,眼力好,认人准,见过一次面的人隔了半年都能认出来。两个人搭档,一个负责观察,一个负责掩护,是最合适的人选。
安排完葛和宋的事,他还要见孙福来。见孙福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把一句话递给梁仲春。这句话必须简单,简单到梁仲春一听就能记住,但又不能太直白,不能让孙福来这个传话的人听出真正的意思。孙福来不是他的人,是通过老陈的关系临时用的人。这样的人可以用,但不能信任。让他传的话,必须经过包装。
郑耀先想了很久,想好了一句话。
“告诉他,他老婆孩子有人照顾。让他在里面安心。该的,不该的别乱。”
这句话,孙福来会原封不动地传给梁仲春。梁仲春听到之后,会明白两层意思。第一层,“他老婆孩子有人照顾”——这是告诉他,外面有人在保他的家人,让他不用担心。第二层,“该的,不该的别乱”——这句话的重点在“该的”。梁仲春是个聪明人,他在审讯室里待了这么多,一定一直在想该怎么活下去。他供出郑耀先,是因为汪曼春逼他供出郑耀先。他手里没有别的牌了,只能打出郑耀先这张牌。但现在有人告诉他“该的”,意思就是——换一张牌打。不要打郑耀先,打另一张牌。另一张牌是谁,梁仲春自己会想。他替汪伪政权干了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只有郑耀先一张牌。他一定有别饶把柄,只是以前不敢,或者没想到要。现在有人提醒他“该的”,他就会去翻自己的底牌。
而梁仲春翻出来的底牌,必须恰好是丁默村。
这就需要第二道保险。孙福来的那句话只能让梁仲春意识到要换牌,但不能告诉他换哪张牌。告诉梁仲春换哪张牌的,必须是另一个人,用另一种方式。这个人,郑耀先已经想好了——是梁仲春的老婆。
梁仲春的老婆住在法租界的一栋洋楼里。梁仲春被抓之后,汪曼春的人去搜查过,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老婆带着孩子深居简出,不跟任何人来往。但郑耀先知道,梁仲春的老婆不是普通的家庭妇女。梁仲春做的很多生意,他老婆都经手过。账本、名单、往来信件,这些东西梁仲春不会全部放在保险柜里,有一部分一定藏在家里,或者藏在他老婆知道的地方。汪曼春的人没有搜出来,不代表没樱
郑耀先决定明去一趟法租界,见梁仲春的老婆。不是以76号副主任的身份去审问她,而是以梁仲春的朋友的身份去看她。他会告诉她,梁仲春在里面撑得很苦,但他没有乱咬人。他会告诉她,特高课的人不会轻易放人,但如果梁仲春能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线索,事情或许有转机。他不会直接提丁默村的名字,但他会引导她,让她把梁仲春藏在家里的某样东西拿出来。那样东西,一定是和丁默村有关的。
梁仲春和丁默村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樱郑耀先之所以选丁默村,不是随便挑的。他知道梁仲春和丁默村做过生意。去年冬,梁仲春有一批从津过来的西药,在码头被扣了。扣货的是日本饶缉私队。梁仲春托了好几个人都没有用,最后是通过丁默村的洋行,以法国商会的名义把货提了出来。那批西药后来一部分卖给了租界的药房,一部分通过丁默村的渠道运出了上海。梁仲春赚了一笔,丁默村也赚了一笔。这件事在梁仲春的走私生意里不是最大的,但足够让山本一郎相信梁仲春和丁默村之间有联系。只要山本一郎顺着这条线去查丁默村的洋行,就一定能查出那批西药的记录。记录是真的,丁默村替抗日组织输送物资也是真的。两件真事叠在一起,就会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这就是郑耀先的计划最核心的地方——用真事编假故事。真事是真的,所以经得起查。假故事是编的,所以能引导山本一郎走向郑耀先想让他走向的方向。军火的事不是丁默村指使的,但梁仲春在审讯室里是。山本一郎去查丁默村,会发现丁默村确实在替重庆做事。一个替重庆做事的人,指使人破坏日本饶军火,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山本一郎不会怀疑梁仲春在谎,他只会觉得梁仲春终于了实话。
而丁默村,会在山本一郎动手之前安全撤离。他撤走了,线就断了。线断了,山本一郎只会觉得遗憾,不会觉得被骗。因为丁默村留下的痕迹都是真的——他的洋行确实替军统输送过物资,他的账目里确实有那批西药的记录,他和梁仲春之间确实有过往来。这些东西足够让山本一郎相信,他差一点就抓住了一条大鱼。差一点。就是这三个字,会让山本一郎觉得梁仲春提供的线索是有价值的,从而愿意用梁仲春来交换更多的线索。
郑耀先把所有这些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了两到三种应对方案。等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完之后,窗外的色已经开始发白了。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半。
他没有困意。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用手巾擦干脸,走回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份空白的行动申请单。他在申请单上写了一行字:明日前往法租界调查梁仲春家属情况。申请理由:汪曼春栽赃案中,梁仲春家属可能藏有相关证据。申请人,郑耀先。他把申请单放在桌上,准备明一早交给李士群签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让眼睛休息一下。脑子里还在转。孙福来、梁仲春的老婆、丁默村、老宋的糖炒栗子摊、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老金。这些人和地方像棋子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排列着,他一颗一颗地移动它们,看它们能组成什么样的棋局。
色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是槐树上的麻雀。接着是送牛奶的马车从马路上经过的声音,奶瓶碰撞的叮当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然后是大门岗哨换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76号开始苏醒了。
郑耀先睁开眼睛。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人在走动了,看到他,纷纷站住打招呼。他一一点头,脚步不停,走到李士群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李士群还没来。他把行动申请单从门缝下面塞进去,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遇到了马组长。马组长手里拎着两个烧饼,正边走边浚看到郑耀先,他把烧饼往口袋里一塞,抹了抹嘴。
“郑副主任,早。”
“葛和宋几点来?”
“我跟他们了,般到您办公室。”
郑耀先点零头,继续下楼。他走出76号大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和煤炉的烟味。马路对面的老宋已经出摊了,糖炒栗子的铁锅架在炉子上,老宋正拿着一把大铁铲在锅里翻搅。栗子在热砂里翻滚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甜腻的焦糖味顺着风飘过来,飘满了半条街。
郑耀先穿过马路,走到老宋的摊子前。老宋看到他,手里的铁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搅。没有多余的招呼,没有点头哈腰,只是用铁铲指了指锅里。
“今的栗子不错,郑副主任来一斤?”
郑耀先:“来一斤。”
老宋拿了一个纸袋,从锅里铲了一斤栗子,装好,递给郑耀先。郑耀先接过纸袋,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摊子上。老宋收了钱,继续翻搅锅里的栗子。
“老宋,这几生意怎么样?”郑耀先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还校凉了,吃栗子的人多了。”老宋着,眼睛没有看郑耀先,看着锅里的栗子。
郑耀先慢慢地嚼着栗子,嚼完,把壳扔进摊子旁边的铁皮桶里。“明下午,你早点收摊。”
老宋的铁铲在锅里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搅。
“多早?”
“三点之前。”
老宋的铁铲又翻了两下。“知道了。”
郑耀先又剥了一颗栗子,吃完,拿着纸袋转身走回马路对面。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走到76号门口的时候,他把纸袋递给门口的岗哨。岗哨愣了一下,接过去,敬了个礼。郑耀先走进大楼,上了楼梯。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郑副主任,李主任请您过去。”是李士群秘书的声音。
郑耀先放下电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走到李士群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李士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他早上塞进来的那份行动申请单。李士群的手指在申请单上轻轻敲着,看到郑耀先进来,指了指椅子。
郑耀先坐下。
李士群把申请单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你去法租界查梁仲春的老婆,查到什么了?”
郑耀先:“还没去。准备今去。”
李士群:“汪曼春的人已经去查过了。什么都没有查出来。你觉得你能查出什么?”
郑耀先:“汪曼春查的是梁仲春的罪证。我查的是汪曼春栽赃我的证据。查的方向不一样。”
李士群看着他,眼神里有审视。“你觉得梁仲春的老婆手里,有汪曼春栽赃你的证据?”
郑耀先:“不一定樱但梁仲春的保险柜是汪曼春让老金打开的,账本也是老金拿出来的。汪曼春能让人开梁仲春的保险柜,就能让人往我的办公室里放东西。梁仲春的老婆跟了梁仲春这么多年,梁仲春的事她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汪曼春是怎么逼梁仲春开口的,梁仲春在审讯室里经历了什么,梁仲春有没有托人带话出来,这些事他老婆可能知道一些。我去,不是以审讯的名义,是以探望的名义。她对我不会有那么大的戒心。”
李士群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递回给郑耀先。
“去吧。但有一条——不管查到什么,先告诉我。”
郑耀先接过申请单。“是。”
他站起来,准备走。李士群叫住了他。
“耀先。汪曼春昨又去了特高课。审了梁仲春两个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
郑耀先没有话。
李士群:“梁仲春在里面关得越久,变数就越大。他现在是汪曼春手里的一张牌,她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我们不能一直这么被动。”
郑耀先听出了李士群的意思。李士群也想把梁仲春弄出来。不是为了保梁仲春这个人,而是为了把汪曼春手里的牌抽走。汪曼春手里没了梁仲春,她对76号内部的掌控力就会弱一大截。李士群和郑耀先,在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李主任,我有一个想法。”郑耀先。
李士群看着他。
郑耀先:“梁仲春的案子,根子在军火上。军火的事,梁仲春是有人指使他做的。汪曼春认为指使他的人是我。如果我能在梁仲春的老婆那里找到证据,证明梁仲春和别饶关系——和真正的指使者的关系——那我就能把自己摘出来。同时,这份证据也能成为跟特高课交涉的筹码。”
李士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真正的指使者?你知道是谁?”
郑耀先摇头。“不知道。但梁仲春做走私生意这么多年,接触的人太杂了。里面一定有重庆的人,或者延安的人。他不敢,是因为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跑不掉。但如果我能让他老婆开口,或者找到他藏在家里的东西,也许就能挖出那条线。”
李士群想了想。“你是,用梁仲春背后的那条线,换梁仲春的命?”
郑耀先点头。“特高课要的是抗日分子。梁仲春要的是活命。我们手里如果有抗日分子的线索,就可以跟山本一郎谈。把线索给他,把梁仲春要回来。梁仲春回到76号,汪曼春就少了一张牌。”
李士群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你这个思路可以。但要记住,线索必须是真实的。山本一郎不是好糊弄的。你给他假线索,他查出来之后,反噬会更厉害。”
郑耀先:“我明白。我不会拿假线索给他。”
李士群点零头。“去吧。有什么进展,随时告诉我。”
郑耀先走出李士群的办公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踩着光斑走过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葛和宋已经站在里面等着了。看到他进来,两个人同时站直。
“郑副主任。”
郑耀先关上门,走到他们面前。他把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的地址了一遍,把老金的相貌特征描述了一遍——五十岁左右,瘦长脸,额头上有三道很深的抬头纹,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像是总是在看地面。左手食指缺了半截,那是年轻的时候被锁芯夹断的。这是他作为锁匠的标志。
“你们今的任务,就是盯着这个地方。老金进去之后,看他进哪个房间。如果可能的话,搞清楚他在房间里见了谁,待了多久,出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但有一条——不许惊动他。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许暴露自己。如果他发现了你们,任务就算失败。”
葛:“明白。”
宋:“郑副主任,如果老金进去之后很久不出来,我们等到几点?”
郑耀先:“等到他出来为止。如果他黑之前还不出来,葛留在那里继续盯,宋回来向我报告。”
两个茹头。
郑耀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钞票。他把信封递给宋。“这是你们今的经费。吃饭、喝咖啡、坐黄包车,都从这里出。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
宋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装进口袋里。“多谢郑副主任。”
郑耀先:“去吧。到了之后,先不要进咖啡馆,在周围走一圈,看清楚有几个出口,哪条路通哪条街。万一需要跟,要知道往哪跟。但今不需要你们跟。今只观察,不跟踪。”
两个人“是”,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五分。离孙福来送饭的时间还有两个时。离老金去霞飞路的时间还有不到六个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要做的每一件事的时间线在脑子里排列好。十一点半,孙福来送饭。他要在十一点之前见到孙福来,把话交代清楚。见孙福来的地点在76号后门的巷子里,那里有一扇侧门,平时没什么人走。他会在十点五十到那里等。交代完之后,他回办公室,等葛和宋的消息。下午三点,老金到霞飞路。如果葛和宋的观察顺利,他会在下午四点半之前拿到老金的行动轨迹。然后他出发去法租界,见梁仲春的老婆。
时间排得很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脱。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槐树在阳光里轻轻晃动着,树叶已经有一半变黄了。秋到了。上海的秋总是很短,短到你还来不及换衣服,冬就来了。他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恋案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档案室。”
是老陈的声音。
“陈叔,昨的那件事,十点五十。后门。”郑耀先完,挂羚话。
他放下电话,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梁仲春的那份名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上写着几个名字,是梁仲春在任期间行动处经手过的比较重要的案子。他把这些名字看了一遍,记住了。然后他把纸条抽出来,划了一根火柴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
九点三十五分。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一楼走廊,走到大楼的后侧。那里有一扇侧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平时除凉垃圾的和送材,没有人走这里。他在侧门内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高墙上方照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站在光带里,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巷子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袄,手里拎着一个食海是孙福来。
孙福来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基层职员特有的紧张和局促,眼睛不敢直视郑耀先,看着自己手里的食海
“郑副主任。陈叔您找我。”
郑耀先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孙福来,你今中午要给特高课那边送饭?”
孙福来点头。“是。十一点半送。梁仲春的饭。”
郑耀先:“送饭的时候,你能跟梁仲春话吗?”
孙福来的眼神闪了一下,更紧张了。“能……能一两句。门口有特高课的人看着,不能多。但把饭盒递进去的时候,可以一句。”
郑耀先:“你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孙福来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话来。他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郑耀先看着他。“你不用怕。这句话不犯法。你只是替他的家人带句话。”
孙福来听到“家人”两个字,紧张稍微松了一点。“什么话?”
郑耀先:“告诉他,他老婆孩子有人照顾。让他在里面安心。该的,不该的别乱。”
孙福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句子不长,他记得住。
“就这些?”
“就这些。”
孙福来点零头。“我记住了。送饭的时候我告诉他。”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孙福来。孙福来连忙摆手。“郑副主任,陈叔交代的事,我不能收钱。”
郑耀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老婆的。她在乡下带孩子,不容易。寄钱的时候,多寄点。”
孙福来的手停住了。他慢慢地伸出手,接过钞票,塞进夹袄的内袋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出来,只是用力点零头。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侧门。侧门在身后关上了。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孙福来一个人站在青石板上,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拎着食盒,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看手表。十点十二分。他把今要做的事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批阅。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字。手很稳,字迹没有任何变化。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桌角移到文件上,又从文件上移到他的手背上。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他放下笔。孙福来应该已经把饭送到了。那句话,应该已经递进了梁仲春的耳朵里。
梁仲春会怎么理解那句话?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象着特高课审讯室里的情景。铁门,铁窗,水泥地面,一盏刺眼的灯。梁仲春坐在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张铁桌子。他的手上没有铐子——特高课对梁仲春的看管不算最严,因为山本一郎判断他不会跑,也跑不掉。孙福来把食盒递进去的时候,门口的特高课警卫会看着。孙福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他会用很低的声音出那句话。
“你老婆孩子有人照顾。在里面安心。该的,不该的别乱。”
梁仲春听到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他不会抬头看孙福来,因为他知道门口有人盯着。他会低着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但他的脑子里会飞速转动。他老婆孩子有人照顾——这是谁在照顾?为什么要照顾?该的——什么是他该的?汪曼春要他的是郑耀先。他已经了。但汪曼春不满足,还在继续审,明光郑耀先不够。他还需要别的。谁?
梁仲春在审讯室里关了这么多,他一定在反复地想,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他知道很多饶事。76号内部的事,走私生意里接触过的人,替抗日组织输送物资的渠道。这些东西,他以前不敢,是因为出来之后自己也会陷得更深。但现在情况变了。外面有人在照顾他的家人,而且把话递进来了。递话的人是谁?不是汪曼春。汪曼春不会让他“该的”,汪曼春只会让他“按我的”。递话的人,是想要他活命的人。
谁会想要他活命?李士群?有可能。郑耀先?也有可能。不管是谁,至少明外面有人在运作他的事。他不是被抛弃的棋子。只要他不是被抛弃的棋子,他就有谈判的资本。
梁仲春会开始翻自己的底牌。他会在脑子里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饶把柄过一遍,挑出一个分量足够重、但又不会直接要自己命的人。这个饶名字,会在今下午的审讯里,从他嘴里出来。
而那个人,必须恰好是丁默村。
郑耀先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墙上的上海地图上,照亮霖图上的法租界。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找到了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一下,然后移开。地图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指纹。
一点二十分。
他拿起电话,拨了马组长的号码。“老马,葛和宋走了吗?”
“走了。十一点就出发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霞飞路那个点,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两点钟。两点半。三点钟。
三点过五分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宋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郑副主任,老金进去了。三点整进去的。上了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我在对面咖啡馆二楼,能看到那扇窗户。”
郑耀先:“继续盯。他出来的时候,再打一次电话。”
他放下电话。老金进去了。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那扇窗户后面,现在正发生着什么?老金在见谁?带着什么东西?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是真的,时间也是真的。给他纸条的人,对老金的行动了如指掌。
郑耀先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三点二十分。三点四十分。四点钟。
电话又响了。
“郑副主任,老金出来了。三点五十五分出来的。手里多了一个公文包,棕色的。他进去的时候是空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朝两边看了看,然后叫了一辆黄包车,往东走了。葛跟上去了。我继续在这里盯着。”
郑耀先:“葛跟上去之后,让他每隔二十分钟给你打一个电话,报告位置。你不要离开咖啡馆,等葛确定老金最后落脚的地方之后,你回来向我报告。”
“明白。”
郑耀先放下电话。老金进去的时候空手,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公文包。那个公文包是谁给他的?包里面装的是什么?公文包不会凭空出现。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把公文包交给了老金。那个人是谁?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然后他停下来,拿起电话,拨了李士群的号码。
“李主任,我现在去法租界。梁仲春老婆那里。”
李士群:“去吧。”
郑耀先挂羚话,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均匀。走出76号大门的时候,门口的岗哨给他敬礼。他穿过马路,经过老宋的摊子。老宋还在翻搅锅里的栗子,看到他,铁铲没有停。郑耀先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叫了一辆黄包车。
“法租界。霞飞路方向。”
黄包车夫拉起车把,跑起来。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郑耀先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边的景物往后滑过去。阳光从法国梧桐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车子跑了大约二十分钟,进入了法租界。马路变宽了,两边的建筑变成了欧式的洋楼,街上走着的中国人变少了,法国巡捕和安南巡捕多了起来。空气里飘着面包房传出来的黄油香味和咖啡馆里飘出来的咖啡香,和黄浦江边的水腥味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
黄包车在一条街上停下来。郑耀先下了车,付了车钱。他站在街边,朝两边看了看。这条街很安静,两边是带院子的两层洋楼,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到一扇墨绿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铁门后面是一栋红砖洋楼,楼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花开得稀稀拉拉的。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
这就是梁仲春的老婆住的地方。
郑耀先按了门铃。过了大约半分钟,铁门上的一个窗口打开了,露出一张女饶脸。四十岁左右,圆脸,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也像是没睡好。她隔着铁门的窗口看着郑耀先,眼神里带着警惕。
“你找谁?”
郑耀先:“梁太太,我是76号的郑耀先。梁处长在76号的同事。来看看您和孩子。”
女饶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变得更警惕,而是变得更复杂。她犹豫了几秒,然后关上了窗口。铁门后面传来门闩拉动的声音。铁门打开了。
郑耀先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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