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挂断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色从灰白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灰。办公室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他没有开灯。烟灰缸里的烟头积了四个,最后一根只抽了两口就按灭了,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他在想事情,忘了抽。
救梁仲春。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梁仲春被抓的那起,它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埋在他脑子里,只不过一直在土里蛰着,没有发芽。今汪曼春派人进他办公室栽赃,这颗种子被逼得破了土。汪曼春已经不是在查他了,是在动手清除他了。军火的案子没钉死他,她就换一条路,栽赃。栽赃如果还不成,她还会有下一步。下一步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一定比栽赃更狠。汪曼春背后是山本一郎,山本一郎背后是整个特高课。她手里有资源,有时间,有耐心。她可以一次一次地试,只要成功一次,郑耀先就万劫不复。
郑耀先不能一直被动挨打。他需要一个缓冲,需要一个能在76号内部替他分担压力的人,需要一个能让汪曼春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对付的目标。梁仲春是最合适的人选。
梁仲春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关着,罪名是破坏军火。这个罪名大不大,不。大,是因为那批军火是给日本饶,动了日本饶东西,在特高课眼里就是死罪。,是因为梁仲春是76号的行动处处长,是李士群的人。76号和特高课之间虽然明面上是合作关系,但暗地里一直在较劲。李士群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人被特高课抓走,更不愿意看到特高课用梁仲春的嘴撬开76号的大门。所以李士群心里是想保梁仲春的,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和时机。山本一郎把梁仲春抓在手里,就等于捏住了76号的一根肋骨。他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想捏多重就捏多重。李士群恨得咬牙,但只能忍着。
如果郑耀先能想办法把梁仲春从特高课手里弄出来,哪怕不能完全弄出来,只是把人从特高课的审讯室转移到76号的看守所,那局势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第一,李士群会记他这个人情。梁仲春是李士群的老部下,李士群想保他但碍于面子不好亲自出面。郑耀先替他办成了这件事,李士群嘴上不会什么,心里会给他记一笔。第二,梁仲春本人会感激他。梁仲春在特高课里已经把他供出来了,军火是他让动的手脚。但梁仲春心里清楚,他供郑耀先是被逼的,是汪曼春拿着账本和童虎的口供一步一步把他逼到墙角,他才咬出了郑耀先。如果郑耀先不计前嫌,反而想办法救他,梁仲春这种人是会记恩的。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懂得江湖规矩——别人救了他的命,他就欠别人一条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仲春回到76号之后,汪曼春的注意力会被分散。梁仲春和汪曼春本来就是死对头。梁仲春管行动处,汪曼春管情报处,两个处一直在争资源、争功劳、争李士群的宠。梁仲春被抓之后,汪曼春趁机把情报处的触角伸进了行动处,安插了不少人。如果梁仲春回来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触角一根一根拔掉。到时候汪曼春忙着跟梁仲春斗,就没有那么多精力死盯着郑耀先了。
但问题是怎么救。梁仲春现在关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由山本一郎直接控制。郑耀先连特高课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从审讯室里提人了。硬来是不可能的,只能用软办法。软办法就是交易。特高课想要什么?山本一郎想要什么?山本一郎想要的是破获上海的地下抗日组织,想要的是证明76号无能、特高课才是上海滩真正的主人。如果能给山本一郎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东西,换梁仲春一条命,不是没有可能。
但什么东西是山本一郎无法拒绝的?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槐树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车灯在围墙上扫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看着那片黑暗,脑子里慢慢地拼着一幅图。拼图的核心是一个人——童虎。
童虎是梁仲春的舅子,也是梁仲春最信任的人。梁仲春的很多事,童虎都知道。但童虎知道的事,对特高课来价值有限。梁仲春已经招了军火的事,童虎的口供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山本一郎扣着童虎不放,不是因为童虎还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童虎是梁仲春的软肋。扣着童虎,梁仲春就不敢翻供,不敢改口。如果能把童虎也弄出来,梁仲春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但郑耀先手里没有能跟山本一郎交易的筹码。至少现在没樱
他需要制造一个筹码。
这个筹码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它必须看起来足够大,大到山本一郎觉得用梁仲春和童虎来换是划算的。第二,它必须跟郑耀先没有关系,不能让山本一郎怀疑这是郑耀先设的局。第三,它必须是真的,或者至少看起来是真的。山本一郎不是傻子,假的东西骗不了他。
郑耀先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老金。
老金是汪曼春的人,是帮汪曼春打开梁仲春保险柜的人,也是今进他办公室放子弹的人。老金知道汪曼春的很多秘密。如果能把老金抓在手里,从他嘴里挖出汪曼春栽赃的证据,那郑耀先就有了反击的武器。但老金只是一把锁,不是一把钥匙。抓了老金,最多能证明汪曼春在栽赃他,不能让山本一郎放了梁仲春。山本一郎不会因为汪曼春栽赃郑耀先就放了梁仲春。在山本一郎眼里,汪曼春栽赃郑耀先和梁仲春破坏军火是两件事。他不会用一件事去抵消另一件事。
所以筹码不能是老金。筹码必须是山本一郎真正想要的东西。
郑耀先想到了南市的电台。山本一郎今在会上提到那部电台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那部电台是他目前手里最大的案子。电台的发报员跑了,机器毁了,他只拿到了几份密码电报的底稿。底稿上的情报虽然准确,但都是过去式了。他真正想要的是电台背后的那条线——那条从上海通往苏北的情报线。如果谁能把那条线揪出来,谁就是山本一郎眼里最有价值的人。
郑耀先不能把那条线交出去。那是自己的线,是同志们的命。但他可以给山本一郎另一条线。一条看起来很像那条线,实际上通往另一个方向的线。一条假线。
假线要怎么造?要找一个人来当这条线的“线头”。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他必须是真的在替抗日组织做事,或者至少看起来像。第二,他必须跟郑耀先没有直接联系,查不到郑耀先头上。第三,他必须是一个山本一郎能相信的人——也就是,他不能是76号的人,最好是特高课内部的人,或者是日本人信任的人。
郑耀先在脑子里把上海滩他知道的各方势力过了一遍。青帮的、租界的、商会的、伪政府各机关的。一个一个想过去,又一个一个否定。有些人分量不够,山本一郎看不上。有些人分量够了,但跟郑耀先有过往来,查起来会牵连到他。有些人分量够、也干净,但动不了——比如明楼。
想到明楼的时候,郑耀先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明楼是经济司的首席顾问,周佛海的人,松本太郎器重的人。他在特高课的会上和山本一郎当面交过锋,山本一郎对他有怀疑,但没有证据。如果能制造一条假线,把线头指向明楼——不校郑耀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是因为他对明楼有什么感情,而是因为明楼这个目标太大了。太大了,反而不好用。山本一郎对明楼本来就有怀疑,如果这时候冒出一条指向明楼的线索,山本一郎反而会起疑心,会觉得有人在故意把水往明楼身上引。到时候他不只不会咬钩,还会反过来查是谁在放线。郑耀先不能冒这个险。
不能是明楼,也不能是76号内部的人。不能是日本人,因为日本人不会出卖日本人。不能是汪伪的高官,因为高官背后都有靠山,动了会惹出别的麻烦。这个人必须是一个边缘人——跟各方都有点关系,但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核心。有足够的价值让山本一郎动心,但没有足够的背景让山本一郎忌惮。
郑耀先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在上海滩不算大人物,但在某一条线上,他是一把钥匙。他姓丁,叫丁默村。
丁默村不是76号的丁默邨。这个丁默村是法租界一家洋行的买办,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的进出口生意,实际上暗中替军统上海站输送物资。药品、纸张、电池、电台零件,这些东西通过他的洋行从租界运出去,再通过地下交通线送到苏北。郑耀先知道这条线,是因为陆汉卿有一次提到过。军统在上海的物资输送网络里,丁默村是一个节点。这个节点不大,但位置很关键——他连接着租界的货源和苏北的需求。如果这个节点被拔掉,军统在上海的物资输送会瘫痪一大片。
用丁默村当筹码,有几个好处。第一,他是真的抗日分子,山本一郎查他,能查出真东西来。真东西才能让山本一郎相信。第二,他是军统的人,不是中共的人。郑耀先虽然也是军统的身份,但他和丁默村不在一条线上,军统上海站的人事架构他很清楚,丁默村属于物资供应系统,和情报系统是两条线,彼此没有交集。即使丁默村被抓了,也牵连不到他。第三,丁默村的位置足够重要,重要到山本一郎愿意用梁仲春来换。一个掌握着军统物资输送渠道的买办,比一个已经招供的76号处长值钱得多。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丁默村的暴露,不会让山本一郎怀疑是76号在搞鬼。因为丁默村的活动范围在法租界,和76号没有直接交集。山本一郎会以为是自己查出来的,或者是别的渠道提供的线索。
用军统的人换梁仲春。这个念头让郑耀先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了。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掂量这件事的分量。丁默村是军统的人,是抗日的人。虽然军统和中共在抗日这件事上是两条路,但至少在抗日这一点上,目标是一致的。用抗日的人去换一个汉奸,哪怕是为了更大的目标,这个账怎么算都不对。
但梁仲春不是普通的汉奸。梁仲春是76号的行动处处长,他手里掌握着76号的武力。如果能把他从特高课手里捞出来,让他重新回到76号,他就能成为牵制汪曼春的力量。汪曼春是特高课在76号里最锋利的刀,她借着山本一郎的势,在76号里横冲直撞,查这个查那个。李士群不敢动她,因为动她就是打山本一郎的脸。梁仲春敢。梁仲春和汪曼春是宿敌,他被汪曼春整进特高课的审讯室,差点死在里面,这份仇他记着呢。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汪曼春算账。他不一定算得过汪曼春,但至少能让汪曼春的日子不好过。汪曼春的日子不好过,郑耀先的日子就好过。
而且,丁默村不一定会死。郑耀先可以提前给陆汉卿递消息,让陆汉卿通过军统的渠道通知丁默村撤离。只要丁默村在特高课动手之前离开上海,山本一郎就什么都抓不到。到时候线索引到一半断了,山本一郎只会认为是丁默村自己察觉到了危险跑了,不会怀疑是有人故意放风。这样一来,郑耀先既给了山本一郎一个“有价值的线索”,又把梁仲春换了出来,丁默村也能全身而退。三方都不吃亏。
但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时间。如果郑耀先先把丁默村的线索放给山本一郎,山本一郎立刻动手去抓,丁默村可能来不及撤离。如果先通知丁默村撤离,丁默村一跑,线索就断了,山本一郎拿到一条断聊线索,不会愿意用梁仲春来换。所以顺序必须精确到毫厘。必须是山本一郎拿到线索、准备动手、但还没有动手的那个时间窗口里,丁默村恰好“察觉”到危险,提前一步离开。这样山本一郎会觉得是丁默村太狡猾,或者是自己这边走漏了风声,而不会怀疑线索本身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这个时间窗口太窄了。窄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偏差,整个计划就会崩掉。如果丁默村跑得太早,山本一郎还没拿到线索,那线索就废了。如果丁默村跑得太晚,被山本一郎抓住了,那郑耀先就成了出卖抗日同志的罪人。虽然他出卖的是军统的人,不是中共的人,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收不住了。他不愿意开这个头。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郑耀先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他才从思绪里退出来。脚步声是巡逻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他听着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楼后面。然后他走回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的行动处名册,他刚才圈的那五个名字还在纸上,红笔画的圈,在灯光下像是五个的血滴。
他把名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李士群办公室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李士群已经走了。他放下电话,看了看手表,五点四十。离他和陆汉卿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抽屉里那颗拆开的弹壳和弹头用毛巾包好,装进口袋里。然后他关了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亮起疗,昏黄的光照在深绿色的墙面上,把饶影子拉得很长。经过行动处办公区的时候,他看到二组的马组长还在,正趴在桌上看什么东西。郑耀先走进去,马组长抬起头,看到是他,立刻站起来。
“郑副主任。”
郑耀先点零头。“老马,你手底下有没有机灵点的人?我要用两个。”
马组长:“樱葛和宋,都机灵。您要办什么事?”
郑耀先:“让他们两个明一早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事交代。”
马组长:“是。”
郑耀先转身走了。他走出76号大楼的时候,门口的岗哨给他敬了个礼。他点零头,沿着马路往前走。他没有叫黄包车,也没有开车。他需要走路。走路的时候,脑子会更清楚。五点多钟的上海,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行人比白少了一些,但也不算冷清。马路两边的店铺还开着,布店的伙计正在把门口摆的布匹往店里搬,杂货铺的老板娘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茶馆里传出书饶声音,讲的是《三国》。郑耀先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听到书人正好讲到诸葛亮草船借箭,声音抑扬顿挫的,茶馆里时不时传出一阵叫好声。
草船借箭。借敌饶箭,射敌饶船。
郑耀先的步子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他继续往前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弄堂。弄堂很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的后墙,墙根下堆着杂物和煤球炉子。他在弄堂里走了一段,在一扇很的木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门牌号,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他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陆汉卿。
陆汉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侧身让郑耀先进来,然后探出头朝弄堂两边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子里很,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排线装书和一套《鲁迅全集》。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调得很低,光线昏黄。陆汉卿指了指椅子,郑耀先坐下来。陆汉卿在他对面坐下,把煤油灯的灯芯调高了一点,光线亮了一些,两个饶脸都在光里了。
“出什么事了?”陆汉卿问。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郑耀先把今发生的事了一遍。从特高课的会议起,山本一郎怎么拿梁仲春的案子压他,怎么抛出一个南市电台的事来震慑全场,怎么宣布要对所有人进行全面审查。然后是李士群在私宅里的谈话,让他清洗行动处。然后是回到76号之后发现有人进了他的办公室,在子弹盒里藏了一颗藏了纸条的子弹,纸条上写着他是重庆军统,代号风筝。然后是有人提前给他递了纸条示警。最后是那颗子弹的来历——老金昨下午见了汪曼春,今上午就有人假扮汪曼春进了76号。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着,像是两个的光点。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郑耀先倒了一杯茶。郑耀先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凉茶,有一股陈年的味道。
“那颗子弹你处理了吗?”陆汉卿问。
“处理了。纸条烧了,火药倒了,弹壳和弹头在我口袋里,一会儿出去的时候扔掉。”
陆汉卿点零头。“处理得干净。但你刚才,有人给你递了纸条示警。这个人是谁?”
郑耀先摇头。“不知道。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看不出什么。纸条本身也是最普通的毛边纸。递纸条的人没有留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
陆汉卿:“能知道汪曼春要对你下手,还能在你回到办公室之前把纸条送进去,这个人在76号里一定有眼线。而且他的眼线级别不低。不是门卫,不是普通的办事员,是能接触到汪曼春行动计划的人。”
郑耀先:“我也想过这一点。但我想不出76号里有谁会帮我。马组长是我能用的人,但他没有这个脑子。刘组长是墙头草,不会冒这个险。赵组长刚来,根本没能力接触到汪曼春那边。行动处其他人更不可能。”
陆汉卿想了想。“不是76号的人。是外面的人。”
郑耀先看着他。
陆汉卿:“你在上海潜伏这么久,除了我这条线,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你的身份?”
郑耀先摇头。“没樱我的身份只有你和中央知道。”
陆汉卿:“那就不是我们自己人。是别的人。”
郑耀先:“军统?”
陆汉卿:“有可能。你是戴笠派到76号的人,军统上海站可能知道你的存在。虽然他们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至少知道你是军统的人。如果他们发现汪曼春要对你下手,可能会出手帮你。因为你在76号的位置对军统来太重要了,他们不能让你折在汪曼春手里。”
这个解释得通。郑耀先在军统的身份是“风筝”,戴笠亲自掌握的单线特工。军统上海站的人虽然不直接和他联系,但很可能知道76号里有一个代号“风筝”的自己人。如果军统上海站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汪曼春的栽赃计划,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出手破坏。至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军统在上海经营多年,在特高课和76号里未必没有自己的眼线。
“如果是军统的人帮了我,那他们接下来还会盯着汪曼春。”郑耀先。“这对我来是好事。但我不能主动去接触他们。戴笠给我的命令是单线潜伏,不和军统上海站发生横向联系。如果我主动去找他们,戴笠会起疑。”
陆汉卿:“你不用找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是军统的人,他们会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出手。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老陆,南市的那部电台,跟我们有没有关系?”
陆汉卿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有关系。”他。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
陆汉卿:“那部电台不是我们的,是军统的。但电台里被特高课截获的那些情报,有一部分是我们提供给军统的。上个月你传出来的那批物资仓库的情报,我通过交通员送出去之后,有一部分转给了军统,让他们配合行动。军统的人把这些情报通过他们的电台发出去的时候,电台被特高课破获了。”
郑耀先:“所以山本一郎拿到的情报,源头是我。”
陆汉卿:“对。但链条中间断了。特高课只抓到了军统的发报环节,没有抓到我们的交通环节。山本一郎现在知道的是有一部军统的电台在南市被破获了,电台里的情报涉及物资仓库和换防时间。但他不知道这些情报最初是从哪里来的。所以他才会在会上,泄露情报的人可能在驻军司令部、经济司或者76号。他是在撒网。”
郑耀先:“他撒的网,已经罩到我头上了。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我有问题。加上汪曼春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他对我只会越盯越紧。”
陆汉卿:“所以你更要心。这段时间,除了必须传递的情报,尽量减少和我的见面。传递方式也要换。我们以前用的茶馆,暂时停掉。换新地方。”
郑耀先点头。然后他出了那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个下午的想法。“老陆,我想把梁仲春从特高课里弄出来。”
陆汉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不行,也没有问为什么。他了解郑耀先,郑耀先不会无缘无故提出一个冒险的计划。他提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反复权衡的。
“怎么弄?”
郑耀先:“用一个军统的人换。”
陆汉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耀先把丁默村的名字了出来。他把丁默村的位置、作用、以及为什么选他作为筹码的理由,一条一条地给陆汉卿听。他得很慢,每一条理由都掰开揉碎了讲。完之后,他停下来,等着陆汉卿的反应。
陆汉卿没有马上话。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
“丁默村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我知道。”
陆汉卿:“用军统的人换梁仲春,如果被戴笠知道了,你怎么解释?”
郑耀先:“戴笠不会知道。丁默村不会死。我提前通知军统方面,让丁默村在山本一郎动手之前撤离。山本一郎拿到的是一条断聊线索,但他不知道是被人故意掐断的。他只会认为丁默村太警觉,或者自己这边走漏了风声。他用梁仲春换这条线索,线索虽然断了,但他至少知道了军统物资线的一个节点。对他来,这不算亏。梁仲春回到76号之后,会成为牵制汪曼春的力量。汪曼春被牵制住了,我在76号的活动空间就大了。”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十几下,他停住了。
“你这个计划,有一个前提。山本一郎必须相信丁默村的线索是真的。”
郑耀先:“丁默村的线索本来就是真的。他是真的在替军统输送物资。山本一郎只要去查,就一定能查出东西来。所以这个线索不是假的,是真的。区别在于,我提前让军统把人撤走,让山本一郎扑个空。他扑空了,线索断了,但他不会怀疑线索的真实性,因为丁默村留下的痕迹都是真的——洋行的账目、码头的豫、和军统人员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他都能查到。他只会觉得自己慢了一步。”
陆汉卿想了想。“你怎么把线索放给山本一郎?你不能直接去找他,我知道丁默村有问题。那样太明显了。山本一郎会问你怎么知道的,你答不上来,他就会怀疑你在设局。”
郑耀先:“我不直接找他。我让梁仲春告诉他。”
陆汉卿的眼神动了一下。
郑耀先:“梁仲春现在关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我虽然进不去,但特高课里有一个人可以接触到梁仲春——汪曼春。汪曼春正在审梁仲春,逼他供出更多关于我的事。梁仲春现在被我咬死了,他是我指使的,但拿不出直接证据。汪曼春不会满足于此,她会继续审,审到梁仲春出她想要的东西为止。如果这个时候,梁仲春突然改口,他想起了一件事——军火的事,确实是有人指使的,但不是郑耀先,是另一个人。”
陆汉卿:“丁默村。”
郑耀先点头。“对。梁仲春在审讯室里告诉汪曼春,指使他动军火的人,是法租界洋行的买办丁默村。丁默村给了他一批货和一笔钱,让他破坏那批军火。汪曼春一定会追问丁默村为什么要这么做。梁仲春就,丁默村是替重庆做事的,那批军火原本是重庆方面想要的,被日本人截了胡,重庆方面不甘心,就让人动了手脚,让日本人也用不成。”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几秒。“梁仲春为什么会突然改口供?汪曼春不是傻子,她会问的。”
郑耀先:“梁仲春会告诉她,他之前不敢,是因为丁默村在法租界,背后有法国人撑腰,他得罪不起。但现在他被关在特高课,命都快没了,也顾不上得罪谁了。这个理由,汪曼春会信。因为梁仲春这种人,本来就是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出来的人。”
陆汉卿:“就算汪曼春信了,山本一郎信了,他们去查丁默村。丁默村提前撤走了,山本一郎扑了个空。他怎么还会愿意用梁仲春来换?”
郑耀先:“因为梁仲春的手里,还有丁默村的其他东西。梁仲春会告诉山本一郎,他和丁默村做过不止一次生意。丁默村的洋行经手过哪些物资、通过什么渠道运出上海、接头人是谁,梁仲春都知道一些。山本一郎如果放了梁仲春,梁仲春愿意配合特高课,把这些东西全部挖出来。”
陆汉卿:“梁仲春真的知道这些?”
郑耀先:“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起来’。我会让他在审讯室里一点一点地想起来。每次想起一点,就给山本一郎一点甜头。山本一郎吃到甜头了,就会觉得梁仲春还有用。一个有用的梁仲春,比一个关在审讯室里的梁仲春值钱得多。到那个时候,我再让李士群出面,用76号的名义跟山本一郎交涉,把梁仲春要回来。山本一郎手里有了丁默村这条线,梁仲春对他来就不是非扣不可的牌了。加上李士群给他台阶下,他会放的。”
陆汉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郑耀先的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从每一个角度推敲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推敲到最后,他发现这个计划虽然冒险,但逻辑上是通的。最关键的环节有两个。第一,梁仲春必须配合。第二,丁默村必须在山本一郎动手之前安全撤离。第一个环节,郑耀先需要想办法给梁仲春递话进去,让梁仲春按照他编的剧本演。第二个环节,他需要陆汉卿通过军统的渠道通知丁默村。
“梁仲春会配合你吗?”陆汉卿问。“他在审讯室里已经把你供出来了。你现在让他改口,他会信你?”
郑耀先:“他会的。因为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在害他,我是在救他。他供了我,我不仅没有记仇,还想办法把他从特高课里捞出来。他欠我一条命,以后在76号,他就是我的人。”
陆汉卿:“你怎么把话递进去?”
郑耀先:“特高课的审讯室我进不去,但汪曼春进得去。汪曼春每次审完梁仲春,都会回76号向李士群汇报。她汇报的时候,情报处的人会跟着她。我只要在情报处理安插一个人,或者收买一个人,就能通过这个人把话递给梁仲春。”
陆汉卿:“你有这样的人吗?”
郑耀先想了想。“有一个人可以试试。情报处的档案室管理员,姓陈,五十多岁,在76号干了很久,一直不得志。汪曼春不重用他,只让他管档案。他对汪曼春有怨气。我帮过他一次,他欠我一个人情。”
陆汉卿:“可靠吗?”
郑耀先:“不完全可靠。但目前没有更合适的人。我明找他,不直接递话的事。先试探一下。”
陆汉卿点零头。然后他:“丁默村那边,我可以通过军统的关系通知他。但你要给我一个时间。什么时候让他撤?”
郑耀先:“等我的信号。梁仲春在审讯室里第一次提到丁默村之后,汪曼春一定会去查。她查的过程大概需要两到三。在这两到三里,山本一郎不会动梁仲春,因为他要验证梁仲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等他验证了一部分,觉得梁仲春的是真话,他就会开始布置抓丁默村。我要的就是他布置和动手之间的那个空档。那个空档可能只有一,甚至只有半。丁默村必须在那个空档里撤走。早了他会打草惊蛇,晚了他就走不了了。”
陆汉卿:“时间这么紧,万一信号传递不及时怎么办?”
郑耀先:“所以不能用常规的传递方式。你得在丁默村身边安排一个人,这个人能随时接到我的信号,接到之后立刻通知丁默村走。”
陆汉卿想了想。“这个我可以安排。丁默村的洋行里有一个会计,是我们的人。我可以让他盯着。”
郑耀先:“好。信号我这样发——特高课动手的前一,我会让76号门口卖糖炒栗子的老宋提前收摊。老宋每下午四点半收摊,如果哪一他三点就收摊走了,那就是信号。会计看到老宋提前收摊,立刻通知丁默村走。”
陆汉卿把这条记在心里。老宋是郑耀先在76号门口经营了很久的一个眼线。老宋不是地下党,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但郑耀先帮过他——他儿子被巡捕房抓了,是郑耀先托人放出来的。从那以后,老宋就替郑耀先做事。他每在76号门口卖糖炒栗子,进进出出的人他都看在眼里。他的摊子收得早还是晚,除了郑耀先和他自己,没有第三个人会注意。用来当信号,比任何暗号都安全。
两个人把计划的细节又推敲了一遍。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好了应对的办法。等一切都敲定之后,煤油灯里的油已经烧掉了大半,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光线暗了一些。陆汉卿伸手把灯花弹掉,火苗重新亮了起来。
郑耀先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包着弹壳和弹头的毛巾,放在桌上。陆汉卿看了一眼,点零头,意思是交给他处理。郑耀先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外是漆黑的弄堂,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汽车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弄堂里很黑,他摸着墙根走,走得很慢,脚步很轻。走到弄堂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探出半个头朝马路上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夹着一支烟,像是在等人。郑耀先看了一会儿,那个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不是盯梢的。
郑耀先走出弄堂,朝76号的方向走回去。夜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馄饨摊,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在路灯下白蒙蒙的一片。摊主正在给一个客人盛馄饨,勺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当的声响。郑耀先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回到76号的时候,已经快般了。大楼里亮着灯,几扇窗户里有人影晃动。他走进大楼,上楼梯的时候遇到了马组长。马组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站住了。
“郑副主任,您让我找的葛和宋,我跟他们了。明一早他们就去您办公室。”
郑耀先点头。“好。”
他继续上楼,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门锁上新添了一道划痕,很细,不凑近看看不出来。今下午他离开之前,这道划痕是没有的。有人在他离开之后,又来过他的办公室。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和他离开时一样,黑着灯,窗帘拉着。他没有开灯,站在门内,让眼睛适应黑暗。黑暗里,桌椅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他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然后他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的手指收紧了。他把纸条拿起来,走到窗边,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清了纸条上的字。还是铅笔写的,字迹和下午那张一样潦草。
“老金明下午三点,会去法租界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二楼,左数第三个房间。”
郑耀先看完,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里。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没有开灯。窗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在窗帘上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老金。汪曼春的锁匠。今进他办公室放子弹的人。明下午三点,霞飞路一百一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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