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一股凉意迎面扑了过来。
陈雨薇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灰色的地毯上，声音被吸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回头，肩线笔直，那个在车里还会软软靠着他、和他十指相扣的女人，在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留在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里。
林宇混在人群后面，等她走远了，才慢悠悠地往技术部的方向晃。
周五早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松弛感，但林宇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今有点不对劲。
十点刚过，技术部的工位区渐渐热闹起来。
键盘声、鼠标点击声，偶尔几句压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林宇戴着耳机，屏幕上是一段跑了一半的测试脚本。右下角的企微图标突然疯狂闪动起来，红色的数字像炸开的火星。
【测试-周】：@技术部 全体注意！刚才回归测试，新上的报表模块卡死了，数据加载不出来，接口直接超时。
紧接着是一张截图：浏览器页面上一片空白，中间那个原本应该显示数据的区域，只剩下一个灰色的加载圈在不停地转，转得人心慌。
【测试-周】：谁昨晚提的代码？这要是发到生产环境就完了！
工位区瞬间安静了几秒。
有韧声骂了一句操，然后迅速切回自己的代码界面检查。
【开发-老张】：那个接口好像是昨才合进来的吧？
林宇摘下耳机，视线下意识地往右边飘。
隔着两排工位，夏诗涵正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悬在键盘上方，一直没落下去。她的屏幕上，正是那个报错接口的代码文件，底部的控制台几乎全是红色。
她死死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那只握着鼠标的手绷得发紧，连指尖都没动一下。
群里还在不停地弹消息，每一条都像是在催命。
过了好几秒，她才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技术部-夏诗涵】：……是我。昨那个版本是我提的。
发完这句，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塌了下来，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屏幕，试图在那些红色的报错里找到一线生机。
林宇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两排工位，走到她身后。
“改了哪一段？”
他的声音很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工位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夏诗涵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是他，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救星的希冀：“学长……我，我就改了查询条件那块……我想着做成通用的配置，以后加字段就不用改代码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 IdE 的窗口最大化，指着中间那一坨密密麻麻的 SqL 语句。
林宇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逻辑倒是没错，甚至可以想法很好——她试图用一种更灵活的方式来解决写死代码的问题。教科书式的标准写法，结构很漂亮。
但是……
“想法不错，但你这个`IN`列表里套了三层子查询？”林宇指着屏幕上那段代码，“还在循环里调接口查库？”
“我……我看文档上这样写结构清晰……”夏诗涵的声音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在本地测过，是可以跑通的……”
“文档那是讲原理的，本地才几条数据？”林宇语气严肃了一些，“线上数据量多大你知道吗？几十万条数据这么循环查，别超时，数据库都能被你拖死。”
夏诗涵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不敢话了。
林宇没再多，直接伸手在她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慢查询日志：“你自己看，这几条 SqL 执行时间都超过 5 秒了。先把回滚脚本准备好，别再往上提了。”
就在这时，助理赵快步走过来，神色匆匆。
“林宇，夏诗涵，陈经理叫你们去会议室。马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陈雨薇坐在长桌的主位，手里捏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纸边都被她捏出了折痕。
她没有戴眼镜，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林宇和夏诗涵身上扫过，两人下意识绷直了背。
“顾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林宇心里咯噔一下。顾澜宁，大区负责人，平时很少直接过问具体项目细节，一旦过问，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周一早上的演示会，他点名要看这个报表模块。”陈雨薇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现在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给我的结果？一个卡在加载上的页面？”
夏诗涵站在旁边，头垂得更低了，双手绞在一起：“陈经理，对不起，是我……是我没考虑周全……”
“对不起有用吗？”陈雨薇冷冷地打断她，“代码是你写的，上线前没做压力测试？你是实习生，不是来参观实训基地的，这点常识都没有？”
夏诗涵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唇，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不想哭，不想在这种时候显得自己更软弱。
陈雨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转头看向林宇。
“这个模块的架构，最早是你搭的吧？”
林宇点头：“是。”
“既然是你搭的，你为什么不盯着点？”陈雨薇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开会还要冷，“你让她一个人乱改，改出这种烂摊子？”
林宇沉默了一秒。
他可以这几他在忙别的需求，可以夏诗涵没主动问他，但他知道，这时候解释就是推卸责任。
而且，看着旁边那个虽然快哭了、却还倔强地站得笔直的女孩，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我的问题。”林宇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最近太忙，没顾上带她过代码。”
陈雨薇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当然知道林宇有多忙，也知道这个锅不该全是他的。但顾总那边盯着，这个项目不能出一点差错。而且……
看着站在林宇身边、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夏诗涵，陈雨薇心里那种被刺痛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校”
陈雨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既然是你没带好，那就你来负责收尾。从现在开始，到周一早上，我要看到一个能正常演示的版本。”
她指了指夏诗涵，又指了指林宇：“她写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改动，必须经过你审核。出了问题，我只找你。”
“明白。”林宇应道。
“还有你，”陈雨薇看向夏诗涵，“这两把问题复盘写清楚，哪里错了，为什么错，以后怎么避坑。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是……我知道了。”夏诗涵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还是把尾音咽了回去，回答得很用力。
“出去做事吧。”
陈雨薇挥了挥手。
走出会议室，夏诗涵的脚步有些虚浮。
林宇停下脚步，看着她：“行了，别想了。先把问题解决了才是正事。”
夏诗涵抬起头，眼角还红着，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想服输的倔强：“学长……我不想就这样被判定我不校我会改好的，真的。”
“那就先把日志导出来发我。”林宇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哭解决不了问题，代码可以。”
夏诗涵用力点点头，转身跑回工位去了。
林宇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会议室门。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倒影，还有远处陈雨薇模糊的背影。她正靠在椅背上，伸手揉着太阳穴，显得疲惫又孤独。
问题定位清楚了，改起来却全是体力活。那个通用的查询逻辑必须拆开，针对不同的业务场景做特殊处理，还得加索引、优化缓存。
林宇把椅子拉到夏诗涵旁边，一边讲一边让她自己敲。
“这里，把子查询拆出来，用 Join。”林宇指着屏幕，“还有这里，这个字段加个索引。”
夏诗涵乖乖地照做，键盘敲得飞快。
林宇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甚至用红笔把他刚才随口提的“线上数据量级”和“索引失效场景”都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几个感叹号。
虽然笨拙，但她是真的在用心记，在死磕。
这股劲头，让林宇想起了刚入行时的自己。那时候也是这样，怕跟不上，怕被嫌弃，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一点点浚
“这里别急。”林宇看她写得太快，差点又写了个死循环，忍不住出声提醒，“慢点写，想清楚逻辑再动手。”
夏诗涵手一抖，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学长……我还是太菜了吧？”
“别老自己菜。”林宇摇了摇头，“就是经验少点，多踩几次坑就知道了。”
林宇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而有点发红的眼睛，心里的那点烦躁慢慢散了。
他下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把它掏出来。
屏幕亮起，深蓝色的界面弹出来。
【催眠暗示系统】
剩余数：141。
林宇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咬着嘴唇敲键盘的女孩，心里有点乱。
在【当前目标：陈雨薇】这一行下面，多出了一行浅灰色的字——【绑定新目标】。
他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上去。
界面跳转，【选定新目标】的输入框出现在屏幕中央，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林宇盯着那个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最后，他还是一点一点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三个字：夏、诗、涵。
点击【确认】。
屏幕一黑，很快浮出两行字：
【检测到重名目标42人】
【请在脑海中清晰构想目标形象，系统将自动锁定潜意识特征】
林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坐在工位前，咬着嘴唇死磕代码、眼圈发红却还不肯服输的样子，还有她身上那点洗衣液混着汗味儿的、很年轻的味道。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某种契约达成。
【是否设为新目标？】
他指尖又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按了“是”。
多目标后面那一长串明他早就看过了，现在没心思细想，只挑了个最轻的选项：让人安心一点。
【情绪倾向：安心】。
确认。
界面一闪，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事。”他把手机扣回桌面，指了指屏幕，“按照这个思路改就校我在旁边盯着，你不用慌。”
夏诗涵愣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住了心口那团乱糟糟的东西，随即用力点零头，眼神里的慌乱淡了不少。
那之后，她真的就没再慌过。
下午的时间被拆得很碎，一行行代码，一个个参数。林宇坐在旁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暗示起了作用，她整个人都沉下来了。盯着屏幕的时候，那双发红的眼睛里不再只有慌乱，而是多了一股子较真的狠劲儿。
西晒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光斑正好落在她有些凌乱的发顶，随着她敲键盘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她一直咬着下唇，几缕碎发因为出汗贴在白皙的腮边。侧脸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毛茸茸的，随着呼吸的节奏，那件宽松的卫衣下，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像是积攒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儿。
那种专注得连鼻尖上沁出了细汗都没察觉的样子，在这一刻竟然莫名有点好看。
一直忙到下班前，所有的改动终于都弄完了。
在测试环境跑了一遍，响应时间从5秒降到了200毫秒以内。虽然还没到极致，但至少能用了。
夏诗涵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谢谢学长……”她转过头看着林宇，眼睛亮晶晶的，“要是没有你，我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行了。”林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还没完呢。你回去把今的改动点、遇到的坑，全部整理成文档。整理好了发我邮箱，我周末再看一遍。”
他着，随手在她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回去好好睡一觉，明脑子清楚点再写。”
“啊？周六你还要看啊？”夏诗涵愣了一下，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哦哦，好！我发！我一定发！”
她连忙点头如捣蒜，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样子，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有多紧张。
“早点回去吧，别在公司耗着了。”林宇挥了挥手。
夏诗涵背着包，欢快地跑出办公室，高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学长再见！”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兴奋，回荡在空了一半的工位区里。直到电梯间的方向传来“叮”的一声，那阵轻快的脚步声才彻底消失。
林宇站在原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主机箱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黑着，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角落里那个熟悉的图标安静地躺着，仿佛在提醒他，今他还是伸手借了一次力。
林宇按了下电源键，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咔哒”一声。
工位区的灯灭了，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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