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祀晏往苗阿朵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一眼。
目光不冷不轻不重,像一片薄薄的刀片,地飞过去,精准命中目标。
苗阿朵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座型冰雕,一声裂出几条缝。
她识相退三步,两只手捂住嘴,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不话了一个字都不了。
但周围那些蛊婆们的嘴,哪是一眼能堵住的?
消息已经像了翅膀一样,顺着寨子里的八卦网络飞出去了——
少主跟一个女人一桌吃饭了!
还亲自给她盛汤!
还给她夹鱼肉!
还跟别人一起吃过饭!
这女的到底是谁啊!
就在这条八卦信息沿着寨子的空气、发酵、膨胀、最后形成一场型舆论风暴的同时——
篱笆外。
山道上。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趴在一翠的竹篱后面,透过竹条与竹条之间的缝隙,往院子里看。
周棠。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在脸侧,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的指甲嵌在竹篱的竹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五拧紧的螺丝钉。
透过竹篱的缝隙,她看见了。
她看见苗祀晏坐在黎苏苏对面,身姿挺拔,面无表情——但那个夹,稳,慢,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她看见黎苏苏埋头吃鱼,腮帮子鼓鼓的,吃到开心处嘴角翘,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和满足,像一只被人捧在掌心里的猫。
苗祀晏拿起桌上的棉帕,侧过身,轻轻擦了擦黎苏苏嘴角的饭粒。
那个动作。
极极慢。带着一种几乎不像他的心翼翼,像怕碰碎了什么。
黎苏苏没躲,甚至没怎么,只是微微了歪头,配合着让他擦——那个姿势,自然到像她已经被人这样照顾了一千、一万遍。
周棠的脑子里地一声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冰冷刺骨让人浑身发抖的恐惧——
她看到了前世。
不是想象,不是回忆,是那种血淋淋的、像是用重新刻在视网膜上的画面——
她逃出寨子后,被蛊虫啃噬而死。
那疼痛是真实的。
不是刀割,,是比刀割和火烧更可怕的东西——是从身体内部,一根神经一根神经地被啃噬、被撕裂、被吞噬,像有同时在血管里爬行,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都在被一点点地溶解、撕碎她记得自己的惨叫声。
记得自己在林子里翻滚,双手抓烂了自己的脸,指甲缝全是血和泥。
记得眼前一片模糊,世界变成了红色的,像被血浸透的画布。
记得最后——最后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意识像一缕烟一样飘走了,飘进了一片无无际的黑暗。
她死了。
死在逃出苗寨的路上。
死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山沟沟,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樱
而现在——
她回来了。她重生了。
她回来了,却看见这个外来的女人,坐在拼命想要逃离的男人面前,享受着她前世从未拥有过的一牵
他在为她撑伞。
他在为她挡风碗、盛汤、夹鱼、擦嘴——
她在逃。她在享受。
她死了。她活好的。
周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五根指甲像五把刀,嵌进皮肉,刺痛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
她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牙齿陷进唇肉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但她没出声。
一个出声。
像一只受赡野兽,独自蜷缩在暗处,舔着自己的伤口,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那个被捧在云端上的女人。
院子里,早饭吃完了。
苗祀晏起身,他把碗筷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了一件公事。
黎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明能换个菜吗?鱼吃腻了。
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吃饱了撑得慌猫在撒娇。
苗七站在一旁,急得直挤眉弄眼——他那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扭曲成了一幅画:眉毛拧成八字,嘴巴歪向一边,眼睛疯狂地眨着,像在用整个五官传递一个信号姑奶奶!
您这是在作死啊!
但黎苏苏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她就那么大大咧,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像一个被惯坏聊食客在跟饭店老板提意见。
吃腻了?
石板路上,苗祀晏的脚步声停了。
就半拍。
像一台运转流畅的机器突然卡了一下齿轮,一声,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他没回头。
深色常服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硬而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纹丝不动的松树。
想吃什么跟七。
六个字,平平淡淡,从他的背影方向,不带一丝波澜,像往水里丢了一片叶子——涟漪都没起。
但他停了那半拍。
那半停顿,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使。
黎苏苏满意地笑了,嘴角翘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偷到了一整蜂蜜的熊。
好嘞!
她举起筷子冲他的背影挥了挥,像挥一面旗子。
苗祀晏没再停,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
苗七这才凑了过来,脸上的五官终于从画恢复成了一张正常饶脸,但表情还是扭曲的,像一个被吓坏聊老父亲:
姑奶奶!
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少主今早吩咐人去镇上买了个会做汉材厨子,你当是给你点菜呢?!
黎苏苏咬着筷子头,眨了眨眼。
买厨子?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一个苗疆寨的少主,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专门派人去镇上买了一个会做汉材厨子。
买厨子。
不是买菜。不是学做菜。是直接买了一个厨子。
这男人执行力她前世的甲方还猛。
黎苏苏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这长期,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不,不只是高——是花板级别的。
她冲苗七摆了摆手,笑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知道了知道了,改请他喝——
不是请不请的事!苗七急跺脚,我是,您这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我态度挺好的呀。
苗七:
他深一口气,决定放弃跟一个摆烂才讲道理。
周棠从竹篱后面慢慢缩回了身子。
她的背贴着竹篱,冰凉的竹条硌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像有人在她背上按着一个个穴位,一下都酸疼。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五个指甲印,深深嵌在皮肉里,已经掐出了月牙形的血痕,几血珠指甲缝里渗出来,在掌纹里蜿蜒,像几条细的红蛇。
她盯着那几滴血看了两秒。
攥紧了拳头,把那几滴血攥进了掌心。
攥得骨节发白。
她转身,沿着山道往寨口方向走。
步伐很快,像一个做出了某种决定的人。
粗布衣裳的裙摆在石板上拖的声响,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也没去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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