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往黎苏苏的屋子方向快步走去。
阿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被夜风卷走,散在刘脚楼的檐角之间,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
半夜。
山里的夜凉得像山里的夜凉得像水。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露水的湿润,吹得窗棂嘎吱嘎吱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推门。
黎苏苏是被冷醒的。
准确,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的——
笃、笃、笃。
三声,轻得像猫爪子挠门,节奏又慢又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心翼翼。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月光,银白色的光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压着嗓子问,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门外传来苗阿朵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缕细线一样纤细:
黎姑娘醒醒,七哥来了。
七哥。
苗七。
黎苏苏脑子了一下,睡意瞬间消了大半。
她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走到门边,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苗阿朵在左边,正左右张望,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像一只守夜的猫头鹰。
苗七在右边,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着油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个装满了宝贝的包裹。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从油纸包里飘出来的。
少主让送来的。
苗七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被谁听见,今晚寨子里不太平,让你别怕。
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黎苏苏接过来,入手是温热的,油纸的触感粗糙而油润,隔着一层纸,能感觉到里面的肉还带着余温,像一只的暖手宝。
少主让你别怕。苗七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她没听清。
黎苏苏低头打开油纸包——
两样东西。
一块熏好的腊肉,巴掌大,金黄色的表皮在月光下泛着油光,肥瘦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像一幅微型的山水画。
旁边是两个烤糍粑,圆滚滚的,外皮烤得微焦,上面还沾着几点炭灰,冒着丝丝热气,甜糯的米香混着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
温热的。
两个字,比任何情书都好使。
黎苏苏的心脏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不是慌张,是那种被入记着、被人偷偷护着的甜。
她深吸一口气,把油纸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箱黄金。
少主还——
苗七本来转身要走了,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明二祭司要是来找麻烦,你就……
肉是我送的,他就懂了。
黎苏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苗七是少主的人,少主让她肉是七送的,那意思就是:这是我送的,你提我的名字,二祭司就不敢动你。
借刀杀人不对,借名压人。
这男人,心思深得跟无底洞似的,嘴上一个字不,手上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我知道了。
她点零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苗七冲她挤了挤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轻得像猫,几步就没了影儿。
苗阿朵探头看了看巷子,确认没人,这才压着嗓子叮嘱了一句:快进去,别着凉了。
完也溜了,身影一晃就融进了黑夜里。
黎苏苏拎着油纸包站在门口。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轮廓在月色里显得柔柔软软的,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
她伸手拿起一个烤糍粑,咬了一口——
外皮微焦,酥脆,里头是软糯的糯米,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炭火的焦香,在嘴里化开,像一朵云掉进了嘴里。
唔……
她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就站在门口,一边嚼着烤糍粑,一边看着苗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笼的微光,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寨子外围,林子深处。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点光斑落在地面上,像碎聊银子。
一个黑影从山道上滑下来,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在暗夜里穿行的野猫。
他弓着腰,沿着林间道一路往南,踩着落叶和枯枝,每一步都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一处分岔路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月光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侧脸的轮廓——眉眼柔和,鼻梁挺秀,下颌线流畅,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侧脸下面,两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忙写下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促——
。
黑影捏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然后把纸条塞进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一闪身就消失在了林子里。
夜风卷过,吹得树叶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又像什么也没发生。
苗七搬了张竹桌,搁在黎苏苏屋前院子里。
然后又铺了块蓝染桌布,深蓝底子上扎着一圈一圈白色的圆纹,像水面上的涟漪。
桌布抖开的时候,晨风一吹,一下展平了,四个角压了两块鹅卵石,稳稳当当。
两只粗陶碗摆上去,碗壁粗粝,釉色是那种窑烧出来的暖赭色,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两块石头。
苗七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零头。
黎姑娘,吃早饭了!
黎苏苏推开屋门,揉着眼睛走出来。
晨光正好,太阳刚从山头爬上来,金灿灿的光打在吊脚楼的木檐上,把整片院子都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露水还没干,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清新味道,像刚洗过的毛巾晾在风里。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慢悠悠地晃到竹桌前,端起一只粗陶碗等着。
粥呢?
苗七脸上的笑容卡了一下。
今儿少主亲自送。他压着嗓子,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在泥地上画圈圈,那模样像一个提前知道彩蛋但又不能剧透的嘴硬孩,让您等着。
黎苏苏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亲自送?
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苗祀晏,那个走路带风、话带霜、眼神能把人冻成冰棍的少主,亲自来送早饭?
昨半夜让苗七摸黑送腊肉和烤糍粑,今早上又亲自送饭——
这男人,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她正犯嘀咕呢,苗七又补了一句:
今儿有酸汤鱼。
酸汤鱼。
三个字,像三颗子弹精准命中了她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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