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午，钱母打来电话：向东，货发出去了。你先卖卖看。
黄向东这批货，前前后后花了两万。
八十年代，两万块钱是什么概念？
好些人去南方进货，揣个几千块钱，就能拖回来满满当当一大堆。
两万元的货，有大半节车皮。
这批货，都是他精心挑的款 ——
毛呢大衣，香港那边的样式，翻领的、立领的都有，料子厚实，颜色藏蓝、驼色等；
夹克，立领拉链的、翻领带口袋的，样子洋气，颜色鲜亮，年轻人爱穿；
灯芯绒喇叭裤，料子厚，抗风，适合北方秋冬季；
女款的是纯色，大红、大绿、大蓝；
牛仔裤——南方今年卖得最火的款。
再加上羽绒服，刚做出来的第一批，还没形成规模，价钱压不下来，比棉大衣贵不少。
卖得怎么样，黄向东心里还没底。
隔了两，收到提货单。
黄向东一下雇了五辆三轮车，直奔货运站。
货物堆得跟山似的，一趟拉不完，来回倒腾了两趟，才全部拉到院。
院门口，石头带着黑子、毛头那几个伙伴，早等着了。
黄向东招呼一声，几个半大子撸起袖子就搬——一包一包，往院里扛。
院挺大，可货一进来，院子就满了。
几间耳屋、倒座房也塞得满满当当。
货安顿好，黄向东把李晓霞、孙丽华、陈红梅、王秀兰全叫了回来。
她们不用再去百货大楼实习了，基本学得差不多了，该分拣自己的货了。
四个姑娘头一回见这么多衣裳，眼睛都直了。
黄向东让她们先把货拆开，分门别类理一遍：
毛呢大衣挂起来，藏蓝、驼色分开放；
夹克按颜色归拢；
灯芯绒喇叭裤分男女码；
牛仔裤一摞一摞码好。
点数、入库、记账，一样一样来。
四个姑娘手脚麻利，干得热火朝。
货分拣完，账也记好了。
黄向东让她们先歇着，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满满当当的货，心里盘算起开业的事。
货到了，人也有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把名声打出去。
实习了大半个月，李晓霞她们几个，把售货员那套流程学得差不多。
开票、收银台交款、拿货。
可黄向东知道，光会这些，还不够。
你们记住， 他把四个姑娘叫到跟前，衣裳是要穿着好看。
要让顾客看到穿在身上的效果，所以你们不止是售货员，还要兼职‘模特’。
四个姑娘似懂非懂，可眼睛都亮晶晶的。
“顾客来到柜台前，先让人家自己看，有购买意愿，再凑上去；嘴要甜，手要勤，不能对顾客爱答不理……”
不能怪黄向东絮叨，这些都是后世服装店里烂大街的招数，四个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这四个姑娘，在百货大楼实习了大半个月，可服务态度依然是这个年代国营商店的老一套。
带她们的师傅、大姐们平时就是这样工作的。
因为柜台是公家的，货是公家的，卖多卖少都一个样。
售货员态度，是出了名的 。
顾客问一句，爱答不理；多问两句，还嫌人家烦。
后来网上流传过一个让人忍俊不禁的梗：
那年头有的国营商店，墙上贴着标语 ——不准殴打顾客。
营业员还能打“衣食父母”？
可在当时，这还真不是段子。
黄向东强调这些，就是要把四个姑娘，从国营商店那套营业氛围里，掰过来。
往后百货售卖，是顾客当上帝的年代 —— 谁先转变思想，谁就能抢得先机。
他要让四个姑娘提前转变，把顾客当“财神爷”伺候。
黄向东让她们把最时兴、进货最多的衣裳穿上：衣裳穿着，既是工装，也是广告。
李晓霞挑了条灯芯绒喇叭裤，大红的鲜亮色，整个饶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孙丽华穿了件女式夹克，立领拉链，青春靓丽；
陈红梅、王秀兰，一个套了毛呢大衣，一个穿了牛仔裤。
四个姑娘往那一站，都是时尚女郎。
黄向东看着，心里满意。
就冲这模样，她们往柜台前一站，就是现成的招牌。
下面就是怎么把广告打出去，让全城都知道，他这里有最新流行的南方服饰？
黄向东找到丁晓：我想在你们报纸上，打个广告。
打广告？ 丁晓愣了。
打广告这事儿，在1981年还是很稀罕，特别是在北方更是很少见。
上面政策允许报纸登广告，才不过两年。
1979年1月，《津日报》头一个登了条商业广告 ——津牙膏厂的蓝牙膏，三版底下 20行通栏。
就这么一条消息，当时还上了新闻，全国都知道 报纸能登广告了。
紧接着，上海《解放日报》登了幸福可乐，《文汇报》登了瑞士雷达表 ——是头一回有外国牌子在中国报纸上打广告。
那时打广告的，基本都是国营大厂，像锅炉、变压器等工业品居多。
服装、日用品基本没樱
一是人们思想还没转过弯来，观念里还没有这种经营模式。
酒香不怕巷子深，东西好，还愁没人买？
二是社会物资供应还不充沛，商场里的东西还得凭票，有票都不一定买到。
商品供不应求，还用得着打广告？
丁晓没见过，卖衣裳还要在报纸上打广告。
你要怎么打？是几行字，还是通栏？
整版。
整…… 整版？ 丁晓以为自己听错了，黄同学，你知道整版广告什么价不？再，我们报社广告部刚成立，还没接过整版的广告。
那时候的报纸广告，都是几行字、一条通栏，就算是大单位，也不过登个半版。
整版广告，在泉市的报纸上，从来没人做过。
正因为没人做过， 黄向东道，才会引人注意。
他把自己的想法给丁晓听：
我想以开业倒计时的方式，连续打七版广告。
一一版。头一，整版就一行大字——距南方服装专柜开业，还有7！
第二，改成6；第三，5……一一个数，越数越近，越近越让人心痒。
大字下头，配一行字：百货大楼一楼、人民商场一楼，南方服装专柜。
全城的人，都得跟着数这个日子。
丁晓张着嘴，半没合上。
她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颖的广告创意。
其实，这种倒计时的玩法，在后世，都烂大街了。
手机发布会、购物节、新店开业，哪个不是提前十半月就开始倒数？
电子屏上 距离 xx 还有 x ，一二十四时滚动播出。
可现在，别泉市，就是全国，也还没人这么做过。
黄向东这招，不过是把后世的许多创意，借来一点。
可就这么一点，也足够让丁晓惊诧不已。
她觉得，黄向东的创意足以碾压报社广告部所有的编辑。
这得多少钱？黄向东问。
丁晓回过神：你等着，我给你问问广告部。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了几句，放下电话：
问好了。整版，正常价，一次三千五。
你要是连打七版，广告部那边了，可以给你便宜两千五，两万二。
黄向东点点头：行，就这么定。
丁晓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咂舌：两万多！黄同学，你这一回，是真下血本了，一出手就是两万多。
值得的。 黄向东道，你就拭目以待吧。
丁晓点头：好，不过话在前头，整版广告，我们报社没接过，怕是得主编点头。
黄向东：那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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