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黄向东按着地址，找到白浮生在羊城的公司——老城一栋临街的楼，二楼有间茶室，布置讲究，古色古香。
白浮生已经在等着了。
他四十来岁，身材肥胖，圆脸，大肚子，往那一坐，像尊弥勒佛。
见黄向东进来，他也没起身，笑眯眯地招招手：黄老弟是吧？快坐！
他伸手抓过茶壶，亲自给黄向东斟了杯茶，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点心：
尝尝，我这儿的虾饺，羊城老字号，送到我这里，都是新出锅的。别跟我客气。
黄向东道了谢，夹起一只虾饺。
白浮生看着他吃，自己也夹了一只，一口一个，含含糊糊道：
我老叔在电话里，把你夸了好几次。我寻思着，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见了面，好嘛，比我想的还年轻。
沈叔客气了。黄向东道。
客气啥！白浮生一摆手，我老叔那人你还不了解？轻易不夸饶。他夸你，你肯定有东西。
他着，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只烧卖，嚼得眉眼弯弯。
黄向东打量着眼前这位白少爷。
满脸笑容，看着有点憨，可黄向东一点不敢看。
代表一方势力，独当一面，肯定不是易于之辈。
黄向东怎么得到自家长辈赏识的，白浮生是知道的：黄向东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老叔的儿子。
可白浮生起初，只当老叔是念着救子之恩，才这么高看人。
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
他见过太多冲着沈家名头来的人了。
这年轻人他不了解，也没觉得一个北方来的学生，能有多稀奇。
所以他不怠慢，却也不是特别上心——正常交往，看老叔的面子。
笑脸相迎，是他待客的习惯，跟看没看上这个人，是两回事。
黄老弟，来羊城有什么事啊？需不需要帮忙？他随口问。
在泉市的两个商场，租了几节柜台，卖点服装。黄向东道，来羊城进点货。
服装好啊！白浮生道，轻工业，这两年这边发展势头猛，南方的货往北走，是门好生意，衣裳人人要穿。比我现在的生意省心多了！
白少做哪行？黄向东问。
白浮生拍了拍肚子，倒腾点进出口——电器啦、表啦，工业设备什么的。反正什么赚钱倒腾什么。操心的命，一到晚提着心，你看我这肚子，都是愁出来的！
他哈哈笑了两声，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黄向东也笑了：单纯进口家用电器，眼下就是好生意，利润丰厚。可白少，这种好日子，不会太长。
哦？怎么？
家用电器这东西，国内迟早要自己上。黄向东道，等国产的出来了，配额、渠道、价格，都得变。如今一台进口电视挣的利润，往后未必挣得到。
再口岸。特区开了，沿海都在开放，口岸会越来越多。有关系的都看好进口生意好做，竞争多了，慢慢就没现在香了。
白浮生吃东西的动作，慢慢停了。
他擦了擦手，看着黄向东，脸上的笑还在，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没了。
黄老弟，这话，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听谁讲的？
自己琢磨的。黄向东道，看报纸，听人话，再往深里想一想。
白浮生咂了咂嘴，又笑了，这回的笑，跟刚才的不一样，我倒腾了这几年进口贸易，这样的趋势，已经有所察觉。
我也是瞎琢磨。黄向东道，赶上您愿听。
愿听！白浮生乐了，又给他续了杯茶，你再展开讲讲。
黄向东徐徐道来：白少，光进产品，是不够的。
往后值钱的是技术。
有些东西，国家不方便出面，特别是一些敏感技术，有时不得不假借民间的渠道。
白浮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低头喝茶，杯子挡着脸，好一会儿没话。
再抬头时，他还是那副弥勒佛的笑模样，可看黄向东的眼神，全变了：
黄老弟，他压低了声音，你这话，可不是卖服装的人能出来的。
我多嘴了。黄向东道，您听听就罢。
白浮生一拍大腿，不瞒你，家里最近正琢磨这路子呢——你倒先给我点破了。
他招呼着，又添了盘点心，嘴里念叨：
你你，这么年轻，看得还挺深！
黄向东笑了笑，心里却翻出一段前世的记忆。
海外的白家，往后几十年，替国家办了不少事。
九十年代，苏联解体，白家出面，从乌克兰挖来一大批技术人才和装备——把国内急需的军舰、飞机、航空发动机等技术，一样一样往前推；甚至还直接收购乌克兰军工企业。
这些事，由于西方卡的紧，国家不方便出面，由白家出面。
钱要挣，可有些买卖，是替国家做的。
眼前这个笑呵呵的胖子，往后，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黄向东依据上一世的见闻，跟白浮生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多时。
从改革开放的走向，讲到沿海与内地的梯次；从特区的意义，讲到进出口的盘子；从劳动力的本钱，讲到世界工厂的路子；从老百姓手里钱的变化，讲到每一波需求背后的机会。
他讲得笃定，讲得真切 —— 不像在预测未来，倒像在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白浮生听得入神。
他是在大家族里众多竞争者中拼杀出来的，国外名校毕业，又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自认为比大多数人强。
国内经济未来怎么发展，他站在自己的高度上，肯定比别人知道多，看得更远。
有些预测，他心里早就有，只是一直模模糊糊的，还不清。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把他那些零碎的、朦朦胧胧的想法，一条一条串了起来，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 前后连得上，一环扣一环。
他忽然有种感觉：这人讲的，不是猜想。
像是趋势就应该这么走，也必然这么走。
仿佛这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亲身经历过。
白浮生这会儿，对黄向东是真上心了。
他问起泉市的生意，问起柜台，问起未来打算。
黄向东有一一，不藏着掖着，也不吹。
生意往大了做，将来不只是服装这一行，不定，有跟白少合作的地方。
好啊！白浮生伸出胖手，拍了拍黄向东的肩膀。
黄老弟，往后你这边，如果也想做电器，或者进口贸易，只管开口。
两人越聊越投机。
临走，白浮生挺着肚子，一直送到楼下，握着黄向东的手，使劲晃了晃：
黄老弟，我老叔推崇你，我原先只当是念着救子之恩——今儿见了才知道，是他看人很准。”
黄向东告辞离开。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窗边，那个弥勒佛似的身影，还朝他招手。
回钱家，钱卫国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明上午的票。钱卫国道。
黄向东道。
你今忙啥呢？钱卫国问，神神秘秘的。
见了个人。黄向东道，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等放寒假，还想跟你再来一趟羊城。
钱卫国一头雾水：春节再来一趟？
“对，春节前估计还需要补货。另外还想在羊城买些房产。”
“在羊城买房子？”钱卫国问道，“你准备来羊城发展？”
“不一定，毕业时再。”黄向东道。
黄向东知道，羊城未来发展最猛的地方——城东河那一片。
如今那里，还是市郊农村，就跟魔都的浦东一样，都是待开发的地界。
这里将来被称为宇宙中心——珠江新城。
八九十年代，广州一路向东，河崛起，珠江新城成了全市最金贵的cbd：
高楼成片，地价房价最高涨到36万一平。
而现阶段那里的旧屋，私饶房产，花不了多少钱。
这才是他提前落子的地方。
可眼下，假期太短了。
他想着：等放寒假，时间充裕，再来羊城，仔细考察一下购买房产的事。
临走前，黄向东寻了个空，跟钱母提了一句：
阿姨，往后羊城这边要是有合适的房产 —— 旧屋、楼都行，郊区的也无妨，您帮我留意着。
钱母有些意外，却也没多问，应下了：行，我帮你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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