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黄向东到了厂里。
钱母把喇叭裤、牛仔裤、的确良衬衫等样衣，拿了出来。
料子、走线、扣子，都是按高标准做的。
黄向东一件一件看，翻到里子看走线，又扯了扯扣子，点点头：做工没得。
钱母在旁边：那是。我厂里的活，给港商做的，对方验收很严。
这几样，都是春夏季的款。黄向东把的确良衬衫的样衣放回去，这个不急，等来年开春再发，到时按照香港正流行的来。反正有电话，不用再跑一趟。
钱母点点头，收了样衣。
阿姨，黄向东道，我看看冬的款。
钱母道：你想备好冬装的货？
嗯。现在回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北边气就冷了。黄向东道，冬装，正是时候，春节前是服装生意的好时候。你厂里给港商做过呢料活吧？
做过。钱母道，港商的冬装款也有，呢子的、夹磕，都樱
她冲里屋喊了一声：阿香，把冬装的样衣抱过来！
几件呢子大衣、夹克，挂到架子上。
黄向东一件一件看——
毛呢大衣，香港那边的款，有翻领的、有立领的，料子厚实，颜色时兴；
夹克，有立领拉链的，有翻领带口袋的，样子洋气，年轻人准爱穿。
这几款好。黄向东指了两件呢子大衣、两件夹克，按这个路子改内销——大衣颜色要沉的，藏蓝、驼色；夹克鲜亮些，年轻人喜欢。
还有，他道，牛仔裤、大喇叭裤，一部分改灯芯绒的。料子厚，抗风，北方人冬认这个。女士的颜色还是要纯色的——大红、大绿、大蓝，挂出来鲜亮。
旁边的阿香拿个本子，一样一样记下来：毛呢大衣，夹克，灯芯绒的裤……
数量，每样先按五百件定。灯芯绒喇叭裤的量加倍。黄向东道，你厂里现有的，抓紧点数；量不够的抓紧做，也可以分批发，做不聊，您调货补齐。我现在要的是时间。
两万定金，够吗？
钱母道，虽然灯芯绒、呢子、夹克，料子贵些，可也差不多。就算差点，你卖完了，再回款也不急。
那就下单。黄向东道，越快越好。
按合同，我那边柜台是元旦开张，是我和商场领导商量的，当时心里没谱，想着多给自己留点准备时间，但如果货和人都到位了，能提前开张更好。
黄向东心里想：回去就招人、培训，货在路上也没几——开张的日子很快。
订完货，钱母带他到办公室喝茶，又聊起冬装。
你这北方人过冬，钱母道，除了棉袄棉猴，还能有啥新花样的？
黄向东道，现在新出了一种新式的冬装——又轻，又暖，比棉袄强得多。只不过还没有普及，只有专业的登山队员和极地科考队员穿，算是刚刚研发成功。
啥衣裳？
羽绒服。黄向东道，里头充鸭绒、鹅绒，表布防风防水，里头两层胆布夹着绒，缝成格子，绒不会乱跑。一件棉猴那么重的分量，它才一半重量，穿上很轻便，还比棉袄暖和。
早期的羽绒服确实是专业装备。
按照原有的历史轨迹，1975年，中国登山队再次冲击珠穆朗玛峰，九名队员成功登顶，其中还有一位女队员。
高原上零下几十度，队员们身上穿的，就是国产羽绒服——又轻，又暖。
最早做出来的是上海飞达——国内第一家羽绒服厂，主要给登山队、科考队做。
从那时候起，国内就有人做这种冬装。
先是上海几家服装厂开始生产，可他们的量，也仅仅满足登山队、科考队、野外作业等单位的需要。
因为没有形成规模效益，价格就没有压下来，老百姓还买不起。
北方人过冬，靠的是棉袄、棉大衣、厚棉猴，笨重得像裹了床被子。
谁也没想到——用不了几年，这种又轻又暖的衣裳，会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北方人过冬的标配。
到那时，已经80年代中后期了；等满大街都是，要到90年代初。
后来做出大名声的波司登，1992年才注册商标，1994年才推出自己的牌子——那都是后话了。
而羽绒服并没有多高的技术含量，难的是不断地测试。
绒塞进衣裳里，暖不暖、钻不钻绒，一遍一遍地做，一遍一遍地测，费的是工夫，耗的是时间。
早先的实验，原料测试了很多种 —— 各种鸟毛、羽毛，什么都试过。
试来试去，到最后，后世的老百姓，人人穿得起羽绒服 —— 用的都是鸭绒。
鸭绒又轻，又暖，还便宜。
所以他给钱母介绍的料子、缝法、原料，都是前世试出来的最终结果，也是最成功的。
这第一波红利，他要抢先吃到。
钱母是行家，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充绒？绗缝压格子？
黄向东道。
钱母越琢磨越有滋味，冲车间喊了一声：老孙！你过来一下！
老孙是厂里的打版师傅，四十多岁，从做裁缝起家，手上功夫硬。
他擦着手过来：啥事？
钱母把羽绒服的技术一，老孙的眼睛，亮了：
两层胆布，中间充绒，绗缝压格子？这活儿，咱厂里能做啊！缝纫机就行，就是胆布得用高密的，别让绒钻出来。
能做？钱母问。
能做！老孙道，就是没做过，得摸索摸索。
钱母转头看黄向东：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事？
黄向东笑了笑，含糊道：看外国的杂志，偶然看到的。
老孙，钱母道，你先把这个事记下来，回头咱们琢磨琢磨。赶明儿，你往上海跑一趟——那边有厂在做这个，你去摸摸门道，学学人家的技术。
老孙搓搓手：成！这活儿听着就有意思。
钱母是个精明的商人——黄向东一，她就知道是个巨大商机。
晚上，黄向东寻个由头，单独找阿强话。
阿强，问你个事。
东哥你。
羊城这地界，有没有那种…… 晚上开的市？ 黄向东道，我不是高第街那种明面上的。是那种暗市 —— 三教九流都去的那种。
阿强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东哥，你的是…… 黑市？
有倒是樱 阿强道，咱羊城，早年间黑市最旺，啥都有裙腾 —— 粮票布票、手表、收音机，国营商店买不着的，那儿都樱这两年开放搞活了，好多买卖摆到明面上，黑市上的东西就少了，可有些买卖，明面上做不了，还得走那儿。
比如走私的洋货。手表、电器等从海上过来的，都从黑市走。那东西利大，可也烫手。
黄向东点点头：在哪？
城南，旧货市场后头。 阿强道，每逢三、六、九的晚上，过了十点才有人。
东哥， 阿强犹豫了一下，你去那儿，是想淘换点啥？
随便看看。 黄向东道，头回来南方，开开眼。
那地方乱。 阿强道，你要去，我陪你去。姨要是知道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用。 黄向东道，你告诉我地方就校
阿强把地址细细了，又补了一句，东哥，那地方明面上没人管，暗地里都是有主的 —— 你去了，别跟人起冲突。
黄向东点点头，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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