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十二年十月,赤谷。
分饭在营中的院子里。两只木桶,一只装粥,一只装菜。
粥是粟米熬的,稀,勺子舀起来能看见桶底。掌勺的是营里的伙头,他一勺勺往碗里扣,一人一勺,扣完用勺背在碗沿上刮一下。
苏澪端着碗排在后面。轮到她的碗,伙头照例扣了一勺。她的碗是营里发的那种粗陶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口。
石朵蹲在墙根底下喝粥。她喝得快,喝到一半,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苏澪跟前。
“你的册子交了。”
“交了。”
“都罗把这个月的份例记成公账了。”石朵,“同批的口粮,从三合减到两合半。”
苏澪把碗端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白。
“两成从哪里来。”石朵,“你那本册子上一炉多两成,煤少两成。省下的那一份,你是给营里的。营里是哪个营里。”
“都罗记的账。”
“都罗记的是公账。”石朵,“公账上省下来的东西,是王庭的东西。王庭的东西,跟我们的口粮是一个斗。”
她的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有抬头。
“上个月我给王庭省了两成的煤。”石朵,“我自己的口粮少了半合。你算算这半合是谁的命。”
苏澪没答,心里发沉。
“你不是坏人。”石朵,“你替王庭省钱,省的是匠奴的命。”
她完就回墙根去了,蹲下去,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她用指头刮了两遍。
苏澪站在院当中,把一碗粥喝完。她喝得慢,喝完把碗还到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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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去了料棚。
料棚是两间的,东间堆煤,西间堆废料。煤堆得比上个月矮,矮了一尺多。西间的池底泥还是那三堆,堆在墙角,上头的席子烂了一半。
她拿了把锹,把三堆料重新分成四堆。
分到一半,阿兀推着一辆独轮车从棚门口过。他把车停下,站着看她分。
阿兀是营里的力士,肩膀宽,脖子短,话不超过五个字。
“分四堆。”
“四堆。”她,“一堆是这一炉的,一堆是下一炉的,堆数分开,谁领谁写。”
阿兀看着那四堆料,看了一会儿。
“煤堆矮了。”他。
“矮一尺。”
“再矮,炉就停。”
“不停。”她,“掺的东西顶得住。”
阿兀把独轮车推进棚,车上是两筐黑片石。他把筐卸在墙角,卸完把车推出去。
“你的是真的。”
“是。”
“那我明来砸石头。”
他走了。车轮压过院里的碎石,响声一路往东去。
分完她在墙上用炭画了三校第一行写的是料的处数,第二行写的是这一炉要多少,第三行写的是谁领,谁记数。
写到第三行,她把炭停下。
营里没有记数的人。都罗的人手只有两个,一个是抄册子的,一个是看门的。料从棚里出去,谁拿谁不拿,靠的是自觉。
她把第三行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行:领料的人自己写,写在一张纸上,纸放在棚门口的石头上,用石头压住。写完她看了看这一行,又添了两个字: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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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石朵又来了。
她来的时候苏澪正在棚里码黑片石。黑片石是碎的,砸下来的一片片,边上薄,中间厚。她一块块翻过来看。
“你分这些干什么。”石朵。
“打碎。”
“碎的东西不好烧。”
“掺在两成以下,顶得住。”苏澪,“掺多了火就闷。”
石朵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拎。她翻过石头看背面,背面有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这个我砸过。”她,“砸一下午,手心里全是泡,第二石头还是石头。”
“用锤,不用手。”
“营里没有锤。”
“樱”苏澪,“三号炉的旧铁砧,脚断了,横过来就是锤。”
石朵看着她。
“你想了几。”
“两。”
“两想出一个锤。”石朵把手里的石头丢回堆上,“你不算人。”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棚门口,她停下。
“你那个册子,末页那一校”
“空了。”
“空着好。”石朵,“写上名字,那人就得死。”
她走了,没有回头,肩膀一高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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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号炉出邻六炉。
这一炉她照改过的法子烧。池底泥在炉底铺了一层,黑片石打碎掺在煤里,树根盘劈成筷子粗,架在最上头。火从上面往下走,走得很顺,火口没有卷。
看火的是一老一。老的是朵甘,的是营里一个十三岁的匠奴,名字叫土儿,头大身子细。
朵甘不看火,他听火。
“这一炉顺。”
“顺。”
“前两炉不顺。”
“前两炉掺多了。”苏澪,“第三炉减了一半。”
朵甘蹲在炉门口,把耳朵贴在砖上。他贴了一会儿,抬起头。
“里头响四下。”
“四下是裂。”
“裂在里头,不裂到面上。”朵甘,“以前裂到面上,砖就得换。这一炉的事,等明揭盖看。”
土儿守在最外头。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口破了一边,露出腕子上的一圈印,是铁圈磨的。
苏澪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放在他脚边。
“穿上。”
“不冷。”
“穿上。”
土儿把外袍披上。袍子长,拖到地上,他用两只手提着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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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揭盖,出三百六十四斤。
都罗亲自来称。他站在秤边,看着秤砣一点一点往回挪。
“三百六十四。”抄册子的。
都罗把这个数目写进册子。写完他抬起头。
“两成做到了。”
“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下个月补。”都罗,“你昨的话我记着:三成。做到三成,我去王庭一次。”
“我的话你记着就校”
“还有一件。”都罗,“你这本册子,我抄了一份送到王庭。送的人今早上走了。”
苏澪把秤上的钩子取下来,放回箱子里。
“册子上没有名字。”
“册子上写的是营里的法子。”都罗,“王庭要的是数目,不看名字。”
“末页那一行我空着。”
“我看见了。”都罗,“送的那份上,末页我也空着。”
他把册子合上。
“押名的人,你想好了没樱”
“还没樱”
“月十五以前。”他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靴底踩在碎石上,一粒都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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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的份例是十四那发的。
两口粮袋抬到院子里,一袋是粟,一袋是豆。伙头照着单子分。单子上写的是:匠奴每人两合半,学徒两合,病号一合半。
苏澪的名下写的是两合半。
她把粟倒在自己的袋子里。粟是糙的,里头有沙,她拿手拨了拨,拨出七八颗。
石朵排在后面。她领了三合。
“为什么她是三合。”有人问。
“她这个月看火,加派的那三成是她顶的。”伙头,“都罗的单子上写了。”
石朵把袋子抱在怀里。她没看苏澪。
土儿领了两合。他领完蹲在墙根,把袋子搂在怀里,手在袋口上捏。
石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把怀里的袋子解开,从里头抓了两把粟,倒进土儿的袋子里。
“我不吃这么多。”她,“我一看两班火,一吃两顿,够了。”
土儿抱着袋子,不动。
“吃。”石朵。
土儿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撮,含在嘴里,没有嚼。他含着,眼睛看着地。
石朵把袋子口扎上,站起来。她走过苏澪身边,停了一步。
“你的两合半,你自己吃。”她,“省下的那一份,别记在心里。”
她走了。
苏澪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只袋子提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袋子是新缝的,粗布,一根线头露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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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里她没有睡。
她又去了一趟料棚。棚里没有灯,她摸到石头堆边上,把白分好的四堆料里的第三堆重新扒开。这一堆是她留给自己用的,掺的东西比册子上写的少。
她蹲在地上,把料册摊在膝盖上。册子是旧的,封皮上有一层煤灰。她翻到料那一页,把上头的数一行一行划掉,重新写。
写的时候她算得很细。料多少,车多少,工多少,一炉出多少,出多少斤,省多少。
算到最底下,她在纸的边缘上加了一校那一行是这个月营里死了几个人,伤了几个。
写这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她把这一行写完,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贴着那半个铜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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