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十二年十月,赤谷匠作营。
王庭的加派文书是午前到的。一张纸,盖着两个印,一个是王庭的,一个是矿山的。
都罗把纸摊在营帐门口的案上,用一块石头压住一角。
“这个月加三成。”他,“下个月再加一成。”
营里没人出声。二十来个匠奴站在帐前,靴子上都是灰。风从谷口进来,把案上那张纸吹起来,都罗又压了一块石头。
“加派的活我照册子派。”都罗,“册子上有多少人,派多少活。”
“册子上的人不够。”苏澪。
“册子上够。”
“册子上够,营里不够。”她,“九月死了两个,一个伤了手。册子上那三行还在。”
都罗看了她一眼。
“你去过矿山。”
“去过。”
“那你更该知道,”都罗,“册子上的人死了,名还在。名还在,活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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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下午去看了三号炉。
三号炉的火她让守到夜里。夜里风大,炉口的火往外卷,把棚顶的草燎了一片。她爬上棚顶把火拍灭,下来的时候手上沾了草灰。
她蹲在炉门前看火。
火色比上个月浅。她伸手在炉口试了一下,手背上的汗毛卷了。
料不对。
她心里一沉,把这炉煤抓了一把,摊在砖上,一颗颗看。煤里掺了灰,掺得不多,一把能挑出七八颗。她在手里掂拎,这一把比上个月轻。
煤车来的时候她拦住了车夫。车夫是个党羌人,话慢,这一车是按册子上的数装的,一车一千二百斤。
“上个月一车多少。”
“一千二百斤。”
“上个月的车比这个重。”
车夫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矿那头今年出的煤浅。”他,“浅煤轻,火气短,不是我的事。”
她把那把煤装进布袋,扎上口,挂在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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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甘在后山的坡上烧石头,一炉石头码得整,边上垒了三道缝。
她上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炉前听声。他的耳朵贴着炉壁,一只手扶着砖。
“响。”
“几声。”
“三声。”
她蹲下来,也把耳朵贴上去。石头在里头裂,裂的声音不脆,是闷的。
“这一炉石头不校”他。
“矿上的事。”
“我知道。”朵甘,“我在这儿烧了四十年的石头。石头不行的时候,人是先知道的,册子是后知道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递给她。是个铁圈,旧的,,是羊脖子上的那种。
“九月死的那个,是他拴羊的圈。”朵甘,“他老婆拿到营门口,给了我。她她男人在营里的东西都交了,就剩这一个。”
苏澪把那个圈接过来。圈上有锈,锈掉一层,底下是亮的。
“圈上没字。”
“没字。”朵甘,“他叫公木。我记着。”
她把圈还给他,站起来。谷里的风换了方向,从北来,带着石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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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的营帐是营里唯一有窗的屋子。
苏澪进去时他正在抄册子,抄得慢,一行一行,抄完一行就把笔在砚台边上刮一下。
“你的活我加了三成。”他,“你这个月要交的东西,册子上写着十七件。”
“十七件我交。”
“那就好。”
“我有一件事。”
都罗把笔搁下。
“。”
“我要脱奴籍。”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子外有人了一句话,得远。
都罗把手放在册子上。
“脱籍要王庭批。”他,“批是要具名的。册子上写的是匠奴苏氏。没有名。”
“匠奴有号。”
“号不是名。”都罗,“册子上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不能脱籍。”
“册子上有三号炉。”
“三号炉是东西,不是人。”
苏澪站着没动,把手伸到领口里,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铁圈。铁圈贴着皮,是凉的。
“有人替我押名,能不能脱。”
都罗把册子翻了一页,又翻回来。
“能。”他,“押名的人要担罪。他不担你脱不了。你出了事,他有罪。”
“担什么罪。”
“你烧出来的东西,出了事,是他担。”都罗,“你跑了,也是他担。你在营里打架,也是他担。”
“他不是营里的人能不能押。”
“不能。”都罗,“押名的人要在册子上。”
“册子上有名的,都是匠奴。”
“对。”都罗,“匠奴替匠奴押名,押了是两个匠奴担罪。”
他完把笔拿起来,接着抄。抄了一行,停下。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算日子。”苏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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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她把一叠纸放在都罗的案上。
纸是她自己裁的,粗的,一边留着毛。共十一页,用麻线在左边穿了三道孔,缝成一册。封面上没有字。
都罗没有动它。
“这是什么。”
“三样废料的用法。”她。
“哪三样。”
“池底泥、黑片石、树根盘。”
都罗把那册子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用手指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这三样是废的。”
“废的是营里的叫法。”她,“池底泥是废的,因为它糊墙掉。黑片石是废的,因为它烧久了闷。树根盘是废的,因为它烧不成炭。”
“那你用它做什么。”
“池底泥在炉底铺一层,压火,不闷。”她,“黑片石要打碎,掺在煤里,掺在两成以下,火气短的时候它顶得住。树根盘不能整条烧,要劈成筷子那么粗,架在最上头,让火往下走。”
都罗把那册子往后翻。他翻到第六页,停了一下。
“这样一炉出多少。”
“现在一炉出三百斤。”她,“照这法子,一炉出三百六十斤,多两成。”
“两成。”
“两成。”她,“料是废料,不要钱。省的是工,不是料。”
“工也省了。”
“买煤的车少两成。”她,“车少两成,装车的人也少两成。”
都罗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用手压住。
“你怎么知道是两成。”
“三号炉烧过四炉。”她,“第一炉不行,第二炉出三百二十斤。第三炉把掺的东西减了一半,出三百四十斤。第四炉照第三炉的法子,出三百六十二斤。”
“称过。”
“称过。”她,“营里的秤,我称了三次,取中间的。”
都罗没再问,把帐里那盏灯挪近了一点,重新翻开第一页,从头看。看到第十页,他翻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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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页上只有三校
第一行写的是三样废料在营里各有多少处。第二行写这些料现在堆在什么地方。第三行是空的。
都罗把那一页举起来,对着灯看。纸的背面没字。
“末页这一行,你没写。”
“那一行要写名字。”她,“写谁出料,谁记账。”
“料是营里的料。”
“营里的料不记就是没主。”她,“没主的料,出了事是我一个人扛。”
这一行她故意空着:料没主,出了事她一个人扛;都罗肯落一个字,料就有人认了。
都罗把册子放回案上。他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册子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脱籍。”他,“这本册子是你拿来的价。”
“是。”
“价低了。”都罗,“两成不够换一个饶籍。”
“换一个饶籍要多少。”
“要王庭的批。”都罗,“王庭要的是数目。你把数目做到三成,我去一次。成不成,不在我。”
“那先押名。”
都罗把册子推到她面前。纸角在案上蹭了一下,蹭出一声。
“押名的人要担罪。”他,“你找谁。”
她的手停在册子上。
帐外有人打铁,一声,一声,隔着两道墙传进来。她站着,没有翻那本册子,也没有拿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我回去改一改。”她,“三成我做得到。工要加,料要照我的分。”
都罗点了一下头。他拿起笔,在册子第一页的角上写了一个日子。
“这个月十五以前,把改过的拿来。”他,“押名的人,你一块儿想。”
她转身要出门。走到帐门口,她停下。
“都罗。”
“。”
“册子上有一个饶名字,九月死的那个。”
“公木。”
“你知道他叫公木。”
“我知道。”都罗,“我知道没有用。他不脱籍,也不领饷。”
她把帐帘掀开,外面的风灌进来,把案上那张加派文书吹起一角。都罗伸手压住。
帘子落下去的时候,她听见都罗在里头把册子翻回邻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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