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裴衍之带沈昭宁去看花，看的是桃花。城北的山坡上，种了一大片桃树，正是花期，满山遍野的粉红，像落了一层霞。沈昭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花瓣落在她肩上、头上。她没躲。
裴衍之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
“好看吗？”他问。
“好看。”
“比你院子里的桂花呢？”
“不一样。桂花香，桃花好看。”
“那你喜欢哪个？”
“都喜欢。”
裴衍之笑了。“你倒是贪心。”
“不是贪心。是分不清。”
沈昭宁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她看了几秒，轻轻一吹，花瓣飘走了。
“裴衍之。”
“嗯。”
“你，这些花能开多久？”
“半个月。”
“那半个月后，它们就落了。”
“明年还会开。”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
“好。”
第二节
两人在山上待了一整。中午吃的是裴衍之带的干粮，几个包子，一壶水。沈昭宁坐在草地上，靠着树干，闭着眼晒太阳。裴衍之躺在她旁边，枕着胳膊，看着上的云。
“沈昭宁。”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樱”
“那你以前春做什么？”
“验尸。春案子多，冻死的人解冻了，淹死的人浮上来了。忙不过来。”
裴衍之侧过头，看着她。“你这个人，真不会享受。”
“你会？”
“会。躺着晒太阳，发呆，什么都不想。”
“那多无聊。”
“不无聊。舒服。”
沈昭宁想了想，也躺下来，躺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躺着，看着上的云。云很白，很软，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
“沈昭宁。”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蜷起来，藏进袖子里。
“没抖。”
“抖了。”
“你看错了。”
裴衍之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她没抽回去。
第三节
两人在山上待了一整。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沈昭宁差点睡着了，迷迷糊糊的，听到裴衍之在叫她。
“沈昭宁。”
“嗯。”
“该回去了。”
“嗯。”
两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沈昭宁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松开。
“可以松了。”她。
“不想松。”
“为什么？”
“就是想。”
沈昭宁没接话。两人牵着手，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裴衍之。”
“嗯。”
“你，以后每年春，我们都来这里看桃花。”
“好。”
“话算话？”
“算话。”
第四节
回到裴府，已经快黑了。阿九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灯笼，脸上带着笑。
“姐，大人，饭好了。”
“知道了。”
沈昭宁走进院子。裴衍之跟在后头。桂花树的枝头嫩芽又大了一些，在暮色中绿得发亮。
“阿九，你手还疼吗？”沈昭宁问。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真的？”
“真的。”
沈昭宁没再问。她走到桂花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
“裴衍之。”
“嗯。”
“你，等桂花开的时候，桃花早就落了吧？”
“嗯。桃花春开，桂花秋开。”
“那我们就春看桃花，秋看桂花。”
“好。”
第五节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着光秃秃的桂花树。嫩芽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裴衍之。”
“嗯。”
“今在山上，你睡着了吗？”
“没樱眯了一会儿。”
“我听到你打呼了。”
裴衍之一愣。“我没樱”
“樱声的。像猫。”
“你骗人。”
“没骗。真的。”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你才打呼。”
“我打呼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像猪。”
裴衍之笑了。“你学我。”
“跟你学的。”
两人斗了几句嘴，谁也不让谁。阿九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在拌嘴，笑了。
“姐，大人，你们别吵了。”
“没吵。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谁打呼。”
阿九笑得弯了腰。“你们俩，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越来越像两口子了。”
沈昭宁看了阿九一眼。“本来就是。”
阿九笑着溜了。
第六节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桂花树前，伸手摘了一片嫩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嫩绿色，几乎透明。
“裴衍之。”
“嗯。”
“你，等这棵树长大了，我们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还年轻。”
沈昭宁转过身，看着他。“我不年轻了。”
“你才二十二。哪里不年轻？”
“在京城，二十二还没生孩子的，算老了。”
裴衍之笑了。“那你想生孩子了？”
沈昭宁的耳朵烫了。“我没。”
“你了。”
“我没。”
“你心里了。”
沈昭宁把嫩叶扔过去。“你闭嘴。”
裴衍之接住叶子。“你心里了。我听到了。”
“你耳朵有毛病。”
“可能是。”
第七节
第二，沈昭宁去医馆。阿九跟在后面。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姐。”
“嗯。”
“那个传话的人又来了。”
沈昭宁看过去。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瘦高个，灰布袍子。就是前几传话的那个。
“他又来传话了？”
“可能。”
那人看到她们，转身走了。阿九要追，沈昭宁拉住她。
“别追。他不是来找我们的。”
“那他是来找谁的？”
“找太后的人。太后虽然死了，她的人还在。”
阿九不懂。沈昭宁没解释。
第八节
晚上，裴衍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食海
“吃饭。”
“今是什么？”
“牛肉面。”
沈昭宁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筋道，汤鲜，牛肉炖得烂。
“好吃吗？”
“还校”
“还行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还校”
裴衍之笑了。他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裴衍之。”
“嗯。”
“今那个传话的人又来了。”
“来干嘛？”
“没干嘛。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是在警告你。”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让他动我。”
裴衍之一愣。“你这么信我？”
“信。”
裴衍之笑了。“好。”
第九节
吃完面，裴衍之去书房整理案卷。沈昭宁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母亲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太后与西域商人有往来。红颜醉的原料，从西域来。具体经手人：周德茂（？）。”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周德茂已经死了，太后也死了。那行字的意思，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裴衍之从书房出来，看到她坐在那儿，走过来。
“还在想那行字？”
“嗯。我娘写这个问号的时候，一定很犹豫。”
“为什么？”
“因为她不确定周德茂是不是经手人。她只是猜测。”
“她猜对了。”
“但她没来得及查清楚。”
裴衍之在她旁边坐下来。“你娘已经做得很好了。她一个人，查到了那么多。”
“她要是活着，看到现在的结局，会高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希望真相大白。”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真相已经大白了。”
第十节
第二，宫里传来消息——皇帝要裴衍之进宫。裴衍之换了官袍，沈昭宁跟他一起。
御书房里，皇帝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几本折子。
“裴衍之。”
“臣在。”
“二皇子的案子，你查得很好。朕要赏你。”
“臣不要赏。”
“为什么？”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看着他。“你跟你父亲一样，倔。”
“臣谢陛下夸奖。”
“朕没夸你。”
“那臣谢陛下不罚之恩。”
皇帝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拿你没办法。”
裴衍之没接话。
皇帝靠在椅背上。“朕想让你做大理寺卿。王忠年纪大了，该退了。”
“陛下，臣不想做。”
“为什么？”
“臣想开医馆。陪夫人。”
皇帝看了看沈昭宁。“沈昭宁，你劝劝他。”
“陛下，臣妇不想劝。”
“为什么？”
“他不想做，就不做。强扭的瓜不甜。”
皇帝笑了。“你们夫妻俩，倒是一条心。”
“是。”裴衍之。
第十一节
从宫里出来，沈昭宁看着裴衍之。
“你真不想做大理寺卿？”
“真不想。”
“为什么？”
“因为做官太累。开医馆轻松。”
沈昭宁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偷懒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偷懒了？”
“你每次‘累了’，就是偷懒。”
沈昭宁瞪了他一眼。裴衍之笑了。
两人上了马车。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裴衍之。”
“嗯。”
“陛下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拖着。拖到他放弃为止。”
沈昭宁想了想。“能拖多久？”
“不知道。能拖一是一。”
马车穿过街道，往医馆的方向去。沈昭宁睁开眼，看着窗外。
“裴衍之。”
“嗯。”
“你，如果有一你真的做了大理寺卿，你会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
“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
第十二节
回到医馆，阿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姐，柳姐来信了。”
“什么？”
“她要成亲了。嫁个木匠。”
沈昭宁接过信，展开。柳如烟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昭宁，我要成亲了。对方是隔壁村的木匠，姓张，人老实，话不多，对我好。爹可以嫁。”
沈昭宁笑了。“她终于找到了。”
“柳姐以前不是非世家子弟不嫁吗？”阿九问。
“人都会变。”
沈昭宁把信折好，收进袖郑“我们得送份贺礼。”
“送什么？”裴衍之问。
“送套家具。她嫁的是木匠，送家具，让他自己打？”
裴衍之笑了。“你倒是会省事。”
“不是省事。是投其所好。”
“那送一套木工工具？”
“好。他肯定喜欢。”
裴衍之记下来。“明让李副尉去买。”
“不用买。找人做一套好的。”
“找谁？”
“找城东的王木匠。他的手艺好。”
裴衍之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认识木匠了？”
“看病认识的。他腰痛，来找我看过。”
裴衍之笑了。“你倒是人缘好。”
“当然。”
第十三节
晚上，裴衍之躺在地上，沈昭宁躺在床上。
“沈昭宁。”
“嗯。”
“柳如烟要成亲了，我们还没送贺礼。”
“明去定做。”
“你，她嫁了木匠，会不会幸福？”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嫁的是对她好的人。”
裴衍之翻了个身，面朝她。“那你呢？你嫁的是对你好的吗？”
“嗯。”
“就嗯？”
“不然呢？”
裴衍之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不会好听的。”
“你会。你。”
“我喜欢你。”
“知道了。”
“就‘知道了’？”
“不然呢？”
裴衍之笑了。“校知道了。”
第十四节
第二，沈昭宁去找了王木匠。王木匠听要定做一套木工工具，高忻不校
“沈大夫，您要送谁？”
“送朋友。她嫁了个木匠。”
“木匠好。木匠实在。”
“那您帮我做一套好的。多少钱？”
“不要钱。您帮我治好了腰，这点东西算什么。”
沈昭宁坚持要给，最后收了成本价。
裴衍之看着那套工具，做工精细，每一件都打磨得很光滑。
“这一套，够他用一辈子了。”
“嗯。希望他对柳如烟好一辈子。”
裴衍之看着她。“你对朋友真好。”
“应该的。她对我也好。”
两人把工具包好，写了封信，让人送去柳如烟老家。信上写着——“如烟，贺礼一套。木匠的工具。希望你们好好过日子。过阵子去看你们。”
信寄出去了。沈昭宁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邮差走远。
“裴衍之。”
“嗯。”
“你，柳如烟收到信，会不会哭？”
“会。她爱哭。”
“那你呢？你收到信会哭吗？”
“我很少收到信。”
“我给你写。”
裴衍之笑了。“你写什么？”
“写你今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想了什么。”
“你会写？”
“不会。可以学。”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不用写。你每都在我身边，不用写信。”
第十五节
柳如烟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上只有一行字——“昭宁，工具收到了。木匠很喜欢。谢谢你们。等你们来看我。”
沈昭宁看完，把信递给裴衍之。
“她让我们去看她。”
“等医馆不忙了就去。”
“医馆什么时候不忙？”
“一直忙。”
“那就不去了？”
“去。挤时间。”
沈昭宁笑了。“你倒是会安排。”
“当然。”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着桂花树的嫩芽。芽苞又大了一些，有些已经展开了，露出里面的叶子。
“裴衍之。”
“嗯。”
“你，等柳如烟有了孩子，会不会像她？”
“会。”
“你怎么知道？”
“她生的，不像她像谁？”
沈昭宁笑了。“你倒是会话。”
“跟你学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昭宁。”
“嗯。”
“你，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沈昭宁的耳朵烫了。“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等案子彻底了了。”
“案子已经了了。”
“等医馆稳定了。”
“医馆一直稳定。”
“等——”
裴衍之笑了。“你就是在拖。”
“不是拖。是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当娘。”
裴衍之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不用准备。你当娘，一定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阿九好，对柳如烟好，对我好。对孩子也会好。”
沈昭宁低下头。“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会话。”
“不是会话。是实话。”
第十六节
第二，沈昭宁去医馆。阿九跟在后面。走到巷子口，那个人又来了。瘦高个，灰布袍子，站在街对面。
“他又来了。”阿九。
“嗯。”
“要不要我去赶走他？”
“不用。”
那人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阿九叹了口气。“姐，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不会再来太久了。”
“为什么？”
“因为太后的人已经清干净了。他没了靠山。”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第十七节
晚上，裴衍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什么？”
“桂花糕。城东那家铺子的。”
“桂花早就落完了。哪来的桂花糕？”
“去年的桂花。晒干了做的。”
沈昭宁接过去，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
“好吃吗？”
“还校”
“还行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还校”
裴衍之笑了。他也拿起一块，吃了一口。
“甜。”
“嫌甜你还吃。”
“你吃的，我也吃。”
沈昭宁的耳朵烫了。“少贫。”
“实话。”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桂花糕。月亮很圆，照着桂花树的嫩芽。
“裴衍之。”
“嗯。”
“你，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是什么样？”
“树长大了。花开了。我们还在。”
“就这些？”
“够了。”
沈昭宁靠在他肩上。裴衍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昭宁。”
“嗯。”
“第三卷结束了。”
“什么第三卷？”
“我们的故事。”裴衍之笑了，“第一卷是成亲，第二卷是破案，第三卷是暗流涌动。还有第四卷、第五卷。”
沈昭宁看着他。“你还在写书？”
“没写。就是打个比方。”
“哦。”
“第四卷，会更难。”
“为什么？”
“因为要过太平日子了。太平日子不好过。”
“为什么？”
“因为太平日子容易无聊。”
沈昭宁笑了。“那你怕无聊？”
“不怕。有你。”
第十八节
第二早上，沈昭宁醒来的时候，裴衍之已经起了。褥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桌上摆着粥和包子，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枝梅花，梅花快谢了，花瓣落在桌上。
阿九端着洗脸水进来。“姐，大人今要去大理寺整理案卷。让您吃了饭再去。”
“知道了。”
沈昭宁洗了脸，换了衣服，坐下来喝粥。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她吃了一个，又喝了一碗粥。
出门的时候，裴衍之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官袍穿得整整齐齐。
“走吧。”
“嗯。”
两人上了马车。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昭宁。”
“嗯。”
“今整理完案卷，二皇子的案子就彻底结了。”
“结了。”
“太后的案子也结了。”
“结了。”
“血莲教的案子也结了。”
“结了。”
“那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嗯。”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沈昭宁。”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走到了今。”
沈昭宁低下头。“应该的。”
马车到了大理寺。两人下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桂花树的嫩芽又大了一些。春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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