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太后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裴衍之终于能喘口气了。沈昭宁的右手也好得差不多了，布条拆掉的那，裴衍之亲自拆的。他一圈一圈解开头，露出底下那道结了痂的口子。痂还没掉，但周围不红不肿了。
“再养几。”裴衍之。
“不用。可以干活了。”
“我再养几。”
“你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大夫。”
“但你是我的——”他顿了一下，“夫人。”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他那个“夫人”得很轻，像是烫嘴。她把布条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我去停尸房。有个案子等着验。”
“沈昭宁——”
“有案子不能等。”
她换了衣服，提着工具箱出了门。裴衍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阿九端了茶过来，声：“大人，姐就这脾气。您别跟她计较。”
“没计较。就是怕她手没好利索。”
阿九笑了。“您对姐真好。”
裴衍之没接话，转身去了大理寺。
第二节
停尸房里，沈昭宁正在验一具新送来的尸体。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死在自家床上，丈夫是暴病。她先看脸，再看指甲，再用银针刺咽喉。银针泛黑。
砒霜。她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丈夫有十没出门，只吃了家里的饭菜。砒霜是谁下的？她拿出刀，准备剖开死者的胃。手握着刀柄，伤口处有点扯着疼。她咬着牙，继续剖。
裴衍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取胃内容物。他看到她额头上出了汗，手上的布条渗出了一点血。
“你手裂了。”
“没樱”
“流血了。”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布条上确实有一块暗红色。“一点。”
裴衍之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刀，放在台子上。“回去。重新包扎。”
“案子没验完。”
“我来验。”
“你会吗？”
“你教我。”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刀，表情认真。她把自己坐的凳子挪给他，站在旁边，一点一点教他——怎么切开胃壁，怎么取样，怎么判断中毒类型。裴衍之学得很快，刀口稳，下刀准。
“你以前学过？”沈昭宁问。
“看过你的笔记。你写得很细。”
沈昭宁没话。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把刀在尸体上一动一动。停尸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和肉接触的细微声响。
第三节
晚饭后，沈昭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着母亲的笔记。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今晚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发现了一行以前没注意过的字。
那些字挤在页脚的空白处，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太后与西域商人有往来。红颜醉的原料，从西域来。具体经手人：周德茂（？）。”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周德茂，边关的那个军医。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太后与西域商人有往来——这意味着太后的罪，不只是包庇二皇子，她自己也参与了贩毒、杀人。
她拿着笔记，去找裴衍之。
裴衍之正在书房里看卷宗，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了？”
“我娘的笔记。最后一页，有一行以前没注意到的字。”
裴衍之接过去，看完，眉头皱起来。“太后与西域商人有往来？”
“而且经手人是周德茂。他不是他是被逼的吗？”
“可能他撒谎了。他不只是被逼，他本身就是太后的人。”
裴衍之站起来。“去找周德茂。”
第四节
周德茂关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着秋后处决。裴衍之和沈昭宁到的时候，他正躺在稻草上发呆。看到他们，他坐起来，脸色灰白。
“周德茂，你认识太后吗？”
周德茂的眼神闪了一下。“不、不认识。”
“不认识？那这上面怎么写着你的名字？”裴衍之把笔记递给他看。
周德茂看了一眼，脸白了。“这……这是谁写的？”
“沈昭宁的母亲。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是在五年前。你那时候就已经在帮太后做事了？”
周德茂低下头，不话。
“周德茂，你不，我们也知道。你帮太后从西域运红颜醉的原料，运了好几年。你手上的银子，不只是兵部的俸禄。还有太后的赏钱。”
周德茂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我是被逼的。太后拿我家人威胁我。”
“你家人早就死了。你哪来的家人？”
周德茂不出话了。他抬起头，看着裴衍之。
“我。我全。”
第五节
周德茂把太后让他做的事一件一件了。运毒、杀人、灭口。他手里还有太后的亲笔信，藏在老家的一口枯井里。
裴衍之连夜派人去取。第二上午，信送到了。一共五封，都是太后写给周德茂的。内容很短，但每封都提到了“货已到”、“银子已付”、“处理干净”。
裴衍之把信呈给皇帝。皇帝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太后的事，朕已经处置了。这些信，烧了吧。”
“陛下——”
“烧了。”
裴衍之攥着拳头。“臣遵旨。”
他走出御书房，沈昭宁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
“陛下把信烧了。”
“烧了？那些证据——”
“他不想再查了。太后是他的母亲，他下不了手。”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那周德茂呢？”
“他认了罪。判斩监候。”
两人从宫里出来。沈昭宁上了马车，裴衍之跟上来。
“沈昭宁。”
“嗯。”
“你娘的笔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有别人看过吗？”
“没樱只有你和我。”
“那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太后虽然被幽禁了，她的人还在。他们不想让这些事曝光。”
沈昭宁把笔记抱在怀里。“我明白了。”
马车往回走。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裴衍之看着她，没话。
第六节
晚上，沈昭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画。她手里拿着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笔记合上，抱在怀里。
裴衍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想那行字？”
“嗯。我娘写这行字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太后的事。她怕自己也会被灭口。”
“她确实被灭口了。”
“不是太后。是二皇子。”
“太后指使的。二皇子只是动手的人。”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你，如果我娘还活着，她会做什么？”
“她会继续查。查到底。”
“跟你一样。”
“跟你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下。沈昭宁靠在他肩上。
“裴衍之。”
“嗯。”
“你，太后会不会后悔？”
“不知道。但她后悔也晚了。”
第七节
第二，宫里传来消息——太后病重。太医，她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弱，加上心情郁结，恐怕拖不了几了。
裴衍之听到消息，没话。沈昭宁看着他。
“你去看她吗？”
“不去。”
“为什么？”
“不知道什么。”
沈昭宁没再问。
太后薨了。当晚上，宫里敲了丧钟。沈昭宁站在院子里，听着钟声，一声一声地敲，敲了九下。裴衍之从书房出来，站在她旁边。
“死了？”
“死了。”
“你难过吗？”
“不难过。”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听钟声。”
沈昭宁没再问。两人站在月光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第八节
太后的丧事办得很简单。皇帝，丧事从简，不许铺张。裴衍之没去吊唁，沈昭宁也没去。两人待在医馆里，给病人看病。病人不多，一上午只来了两个。
中午，裴衍之做了面，督沈昭宁面前。
“吃饭。”
“嗯。”
沈昭宁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不咸不淡，正好。
“好吃吗？”
“还校”
“还行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还校”
裴衍之笑了。他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裴衍之。”
“嗯。”
“你，太后死了，她的人还会不会再找我们麻烦？”
“不会了。太后死了，他们没了靠山。散了。”
“你确定？”
“确定。”
沈昭宁看着他。“那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可以。”
第九节
下午，沈昭宁把母亲的笔记锁进了柜子里。她不想再看了。阿九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
“姐，您今心情好多了。”
“嗯。”
“是因为太后死了？”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案子了了。太后死了。以后没人找麻烦了。”
阿九笑了。“那就好。姐，您以后可以安心开医馆了。”
“嗯。”
“大人也可以陪您了。”
沈昭宁看了阿九一眼。“他不用陪。他有大理寺的事。”
“他舍不得您。”
“你怎么知道？”
“他看您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昭宁没接话。
第十节
晚上，裴衍之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沈昭宁正在院子里坐着，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什么？”
“桂花糕。城东那家铺子的。”
“桂花早就落完了。哪来的桂花糕？”
“去年的桂花。晒干了做的。”
沈昭宁接过去，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
“好吃吗？”
“还校”
“还行就是好吃。”
“还行就是还校”
裴衍之笑了。他也拿起一块，吃了一口。
“甜。”
“嫌甜你还吃。”
“你吃的，我也吃。”
沈昭宁的耳朵烫了。“少贫。”
“实话。”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桂花糕。月亮很圆，照着光秃秃的桂花树。
“沈昭宁。”
“嗯。”
“太后的事彻底了了。以后我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医馆呢？”
“继续开。我帮你。”
“你大理寺的事呢？”
“有案子就去。没案子就陪你。”
沈昭宁看着他。“你话算话？”
“算话。”
沈昭宁靠在他肩上。裴衍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昭宁。”
“嗯。”
“你，明年春，这棵树还会开花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每年都开。”
裴衍之笑了。“你学我。”
“跟你学的。”
第十一节
深夜，沈昭宁躺在裴衍之怀里，两人都没睡。
“沈昭宁。”
“嗯。”
“你娘的笔记里那行字，我还在想。”
“想什么？”
“周德茂他是被太后逼的。但那行字是你娘五年前写的。她怎么会知道周德茂的名字？”
“可能我娘见过他。或者听别人提过。”
“谁提的？”
“不知道。但一定还有人知道太后的事。”
“那个人还活着吗？”
“可能。”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裴衍之。”
“嗯。”
“不要再查了。太后已经死了。再查下去，会牵扯更多的人。”
“你怕了？”
“不是怕。是够了。”
裴衍之抱紧她。“好。不查了。”
沈昭宁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圆。风吹过来，桂花树的枝丫摇了摇。
第十二节
第二，沈昭宁醒来的时候，裴衍之已经起了。褥子叠好了，放在床尾。桌上摆着粥和包子，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枝梅花，是裴衍之早上从院子里折的。梅花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阿九端着洗脸水进来。“姐，大人今要去大理寺整理案卷。让您吃了饭再去。”
“知道了。”
沈昭宁洗了脸，换了衣服，坐下来喝粥。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她吃了一个，又喝了一碗粥。
出门的时候，裴衍之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官袍穿得整整齐齐。
“走吧。”
“嗯。”
两人上了马车。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沈昭宁。”
“嗯。”
“今整理完案卷，太后这个案子就彻底结了。”
“结了。”
“以后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嗯。”
裴衍之握住她的手。“沈昭宁。”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走到了今。”
沈昭宁低下头。“应该的。”
马车到了大理寺。两人下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冒出聊芽苞。春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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