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布庄老板的尸体还在停尸房搁着。沈昭宁本打算第二再细查,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暗褐色的草根。断肠草,毒性不大,吃一次两次没事,吃一年半载心脏就废了。下手的人不急,很有耐心。这不是仇杀。仇杀一刀就完事,犯不着花一年时间。这是处心积虑,要让人死得像生病。
沈昭宁坐起来,掀开被子。裴衍之听到动静,睁开眼。“怎么了?”
“睡不着。再去看看那具尸体。”
“现在?半夜了。”
“尸体不分白黑夜。”
沈昭宁已经下床了。她摸黑找到衣服,套上,束起头发。裴衍之叹了口气,也爬起来。“我陪你去。”
两人骑马去大理寺。街上一个人没有,只有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发慌。停尸房的油灯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台子上。沈昭宁走到尸体旁边,从头到脚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些发现,没有新的。
她正要收手,忽然看到死者后颈有一块皮肤颜色不对。发暗,发青,像是皮下淤血。她凑过去,用放大镜看。
“裴衍之,把灯拿近一点。”
裴衍之端着油灯凑过来。光照在死者后颈上,那一块皮肤比周围的颜色深,形状不太规则。
“这是什么?淤青?”裴衍之问。
“不像。”沈昭宁用手指按了按,那块皮肤没有发白,不是普通淤青。“可能是刺青。”
“刺青?一个布庄老板,在后颈刺青?”
“不是他自己刺的。可能是别人刺的。”沈昭宁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刀,轻轻刮掉表面的死皮。图案露出来了。
一朵花。花瓣层层叠叠,像莲花,但颜色暗红,看着不像正经东西。裴衍之的脸色变了。
“血莲教。”
沈昭宁抬起头。“什么?”
“血莲教。这个标记,我见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在哪儿见过?”
“五年前。先太子府。”
第二节
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裴衍之盯着那朵暗红色的花,目光很沉。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个刺青。
“花瓣七片,颜色血红。血莲教的标记。他们杀完人,会在死者身上刺这朵花。”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你这个布庄老板,是血莲教杀的?”
“不是直接杀。他们不会花一年时间下毒。这是另一种——标记。表示这个让罪了血莲教,死有余辜。”
“得罪了血莲教?一个布庄老板,能怎么得罪他们?”
“跟二皇子做生意。也许知道太多,也许想退出。”
沈昭宁站起来,把手套摘了。她盯着那个刺青看了很久,脑子里把之前的线索串在一起。断肠草,慢性毒,药铺伙计,蒙面人。现在又多了一个血莲教标记。
“裴衍之。”
“嗯。”
“五年前那具尸体上,也有这个标记?”
裴衍之沉默了一下。“樱你娘的笔记里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她验皇太孙尸体时,发现后颈有一块皮肤发黑。她以为是尸斑,没在意。后来切开才发现是刺青。”
沈昭宁攥紧了拳头。皇太孙,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被刺了这种标记。那些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她转过身,看着裴衍之。“血莲教到底是什么?”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
“表面上是江湖教派,拜莲花神。实际上是二皇子养的杀手组织。替他杀人,替他灭口,替他做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官府不管?”
“管不了。血莲教的据点都在城外,山里。官府的人进不去,进去了也找不到。”
“那他们的头是谁?”
“不知道。没人见过。每次出来办事的都是护法,蒙着脸。杀饶事,他们管。”
沈昭宁想起母亲笔记上那些字。她写道——凶手权高位重,我不敢妄言。现在看来,母亲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她验出了真相,然后就被灭了。那些人连她活着的机会都不给。
“裴衍之。”
“嗯。”
“这个案子,跟五年前的案子,是一条线。”
“对。布庄老板可能知道什么,被封口了。”
“那我们得查到血莲教的老巢。”
裴衍之看着她。“你想去?”
“想。但一个人去不了。”
“那就两个人去。”
第三节
两人从停尸房出来,快亮了。月亮还挂在边,淡淡的,像被人洗褪了色。裴衍之把停尸房的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
“先回去。睡一会儿。亮再。”
“睡不着。”
“闭着眼躺一会儿也校”
沈昭宁没再争。两人骑马回裴府,把马拴好。进了卧房,沈昭宁坐在床边,没躺。裴衍之也没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一直盯着我干嘛?”沈昭宁问。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血莲教的标记,不是随便刺的。得有他们的规矩。什么人该刺,什么人不该刺。”
“什么规矩?”
“叛徒。或者知道核心秘密的人。杀了,刺上标记,警告其他人。”
“那布庄老板——他知道什么核心秘密?”
“他跟二皇子做生意,做的可能不是布匹生意。”
“那是什么?”
“军械。或者其他的违禁品。”
沈昭宁想了想。“城东那个仓库,之前搜出来的那些弩机零件,是不是跟布庄老板有关?”
裴衍之一愣。“你记得那事?”
“记得。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布庄老板,仓库里怎么会有弩机零件?”
“当时没查到货主。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布庄老板的。”
“那他死的理由就有了。帮二皇子运军械,知道得太多,被灭口。”
两人对视了一下。裴衍之站起来。“亮去查他的仓库。”
第四节
亮后,李副尉带着几个衙役来了。裴衍之和沈昭宁带队,直接去了布庄的仓库。仓库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口落了锁。李副尉撬开锁,推开门。
里面堆着几十匹布,码得整整齐齐。沈昭宁在布匹之间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她又敲了敲墙,敲到最里面那面墙时,听到了空洞的回声。
“这里面是空的。”
裴衍之走过来,敲了敲。确实是空的。“找找有没有暗门。”
几个人在墙上摸,摸了好一会儿,李副尉摸到一块松动的砖。按下去,墙上裂开一道缝,慢慢扩大,露出一个洞口。裴衍之钻进去,点起火折子。里面是一间密室,不大,但堆满了东西。
箱子,十几个大箱子。裴衍之撬开一个,里面是刀。撬开第二个,弩机。第三个,箭头。第四个,铠甲。
沈昭宁跟在后面,看着那些东西,手凉了。“这些都是布庄老板的?”
“应该是。他明面上卖布,暗地里卖军械。二皇子的货,走他的手。”
裴衍之合上箱子,转身往外走。沈昭宁跟出来。
“报官?”
“报。但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儿。运回大理寺,当证据。”
李副尉带人把箱子全部搬上马车,运回大理寺。裴衍之和沈昭宁骑马跟在后面。
“裴衍之。”
“嗯。”
“你之前,二皇子跟血莲教有勾结。现在又多了一个卖军械的。他想干嘛?”
裴衍之没回答。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造反。”
沈昭宁的手攥紧了缰绳。“你有证据吗?”
“还在找。”
“找到了呢?”
“交给陛下。”
“陛下会信?”
“会。因为我们查到的,不止一件。”
第五节
晚上,两人在书房整理证据。裴衍之把布庄老板的案卷、断肠草的检验报告、仓库里搜出来的军械清单,全部摊在桌上。沈昭宁坐在旁边,帮他抄写副本。
阿九端了茶进来,看到满桌的纸,不敢多嘴,放下茶就出去了。
裴衍之抄完一份,递给沈昭宁。“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沈昭宁接过去,一条一条核对。断肠草,德仁堂伙计的供词,蒙面饶画像,仓库里的军械清单,死者后颈的血莲标记。她忽然停了一下。
“裴衍之,你看这个。”
裴衍之凑过来。沈昭宁指着军械清单上的一行字——“乙亥年三月,弩机五十套,收货人:清风山庄。”
“清风山庄,上次你过,是血莲教的据点。”
“对。收货人就是他们。”
“那布庄老板不仅是二皇子的人,也是血莲教的人。或者,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伙人。”
裴衍之把那张清单单独抽出来,锁进暗格里。“这个,是最直接的证据。布庄老板给血莲教送货,血莲教给他钱。二皇子在后面指挥。”
“那布庄老板死了,清风山庄那边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所以他们才急着灭口药铺的伙计。”
沈昭宁想了一下。“那个伙计,现在关在大理寺。安全吗?”
“安全。李副尉亲自守着。”
“那蒙面人呢?还没抓到。”
“会抓到的。”
沈昭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盯着那片影子,忽然了一句。
“裴衍之,你,我娘当年是不是也查到了这些?”
裴衍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娘查到了皇太孙被毒杀,查到了血莲教标记。她写在那本笔记里。”
“那她为什么不报官?”
“报了。报上去的第二,她就死了。”
沈昭宁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那些人,连她活着的机会都不给。”
裴衍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没松开。
“沈昭宁。”
“嗯。”
“你娘没做完的事,我们替她做完。”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他。“你保证?”
“我保证。”
第六节
第二,裴衍之进宫面圣。沈昭宁在裴府等消息。
阿九端了午饭进来。沈昭宁没吃,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手抄的笔记——母亲的笔迹,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昭宁,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为我报仇,好好活着。你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她把笔记合上,抱在怀里。
“娘,女儿不孝。”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睁开眼,裴衍之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怎么样?”
“陛下看到了证据,再查。查清楚了,一并处置。”
“再查?查什么?”
“查清风山庄。陛下了,只要拿到血莲教跟二皇子直接勾结的证据,他就动手。”
“怎么拿?”
“进清风山庄。找到他们的账本、信件、名单。”
沈昭宁看着他。“你打算一个人去?”
“两个人。你跟我。”
“什么时候?”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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