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沈昭宁从大理寺出来,没有直接回沈府。
她让阿九绕了一段路,先去了城外的义庄。
老赵头还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看见她来了,眯着眼睛笑了笑。
“丫头,又来了?”
“赵伯,上次那具尸体,是谁来调的?”
老赵头想了想,:“大理寺的人,一个年轻后生,姓李。”
“李副尉?”
“对,就是他。”
沈昭宁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赵头手边。
“赵伯,如果有人来打听我,你就没见过。”
老赵头看了一眼银子,没接。
“丫头,”他,“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算是吧。”
“那我更不能收你的银子。”老赵头把银子推回去,“你娘当年帮过我,我这条命是她救的。你要是有事,尽管来找我。”
沈昭宁看着老赵头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谢谢赵伯。”
“谢什么。”老赵头挥了挥手,“快走吧,别在这久待。”
沈昭宁转身要走,老赵头忽然叫住她。
“丫头。”
“嗯?”
“你娘当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老赵头看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她,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死人不会害你,活人会。”
沈昭宁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
然后她大步走出义庄。
阿九跟在后面,看着沈昭宁的背影,忽然:“姐,赵伯的对。那个裴大人,你真的信得过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骑上马,往城里走。
走到城门口时,她忽然勒住了缰绳。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
“悬赏缉拿:昨夜潜入二皇子府盗贼一名,年约二十,身高五尺余,穿黑衣,蒙面。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沈昭宁看着那张告示,眉头皱了起来。
她昨晚没有去二皇子府。
那去的人是谁?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裴衍之。
她调转马头,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第二节
大理寺门口,李副尉正要出门,迎面撞上沈昭宁。
“沈姐?您怎么又回来了?”
“裴衍之呢?”
“大人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李副尉犹豫了一下。
“城外的庄子上。”
“什么庄子?”
李副尉张了张嘴,正要话,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找我?”
沈昭宁转过身。
裴衍之站在大理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上穿着一件新的月白色长衫。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昨晚去偷东西的人。
“你去哪儿了?”沈昭宁问。
“喝茶。”裴衍之笑了笑,“城东新开了一家茶楼,他家的龙井不错。你要不要试试?”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话。
她注意到他的袖口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破的。
“你袖口破了。”她。
裴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早上出门急,刮到了门框。”
沈昭宁没有戳穿他。
“跟我来。”她。
裴衍之跟着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城门口的告示你看到了吗?”沈昭宁低声问。
“看到了。”
“是你干的?”
裴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有人要偷东西,不一定是偷,”他,“也许是去还东西。”
沈昭宁一愣。
“还什么东西?”
“王贵死之前,给了二皇子府管事一笔钱。那笔钱的账目,在王贵儿子的包裹里。但钱本身,被二皇子府的人吞了。”裴衍之摇着折扇,“我去把那张银票偷出来,上面有二皇子府的印章。加上账目,就能证明二皇子府和王贵有金钱往来。”
“你疯了?”沈昭宁压低声音,“那是二皇子府!”
“我知道。”裴衍之收起折扇,“所以我很心。”
“你袖口破了,叫心?”
裴衍之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忽然笑了。
“好吧,不是特别心。”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偏要往火坑里跳。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她问。
“因为证据不会自己跑到我手里。”裴衍之,“我等了五年,不想再等了。”
沈昭宁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裴衍之的心情。
因为她也是这样。
等了五年,不想再等了。
“银票呢?”她问。
“在身上。”裴衍之拍了拍胸口。
“给我看看。”
裴衍之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银票上确实盖着二皇子府的印章,还有管事的签名。
“够了吗?”她问。
“不够。”裴衍之,“这只是证明了金钱往来,不能证明杀人。我们需要更多。”
“什么?”
“人证。”裴衍之看着她,“二皇子府的管事,是唯一知道所有事情的人。如果他愿意作证,二皇子就翻不了身。”
“他会愿意吗?”
“不会。”裴衍之,“所以我们需要逼他。”
沈昭宁把银票还给他。
“怎么逼?”
裴衍之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个,我还没想好。”
沈昭宁:“……”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信错人了。
第三节
当晚上,沈昭宁回到沈府,发现父亲沈怀远坐在正堂里,脸色很难看。
“爹。”她走进去。
“你今去哪儿了?”沈怀远的声音很冷。
“出去逛街了。”
“逛街?”沈怀远站起来,“你当我不知道?你去了大理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爹,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沈怀远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你娘的事!我知道你偷偷学验尸!我知道你今去了大理寺的停尸房!”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昭宁,你听我,不要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会死!”沈怀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娘就是查那个案子死的!你是不是也要跟她一样?”
沈昭宁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爹,你当年为什么不替娘申冤?”
沈怀远的手僵住了。
“你明明知道娘是被冤枉的,你为什么不?”
沈怀远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
“因为我不敢。”他,声音沙哑,“因为那些人,我得罪不起。因为我要保护你。”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爹,娘死了。”
“我知道。”沈怀远闭上眼,“我知道。”
父女俩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沈怀远睁开眼睛,看着沈昭宁。
“昭宁,答应我,不要再查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沈怀远的叹息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心上。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她答应过母亲,要还她一个公道。
第四节
沈昭宁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拿出那套裴衍之送的验尸工具,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银针、薄刀、骨锯、量尺……
每一件都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不知道裴衍之为什么要送她这些东西。
但她知道,从今开始,她不是一个人了。
不管裴衍之信不信得过,至少他是唯一一个愿意陪她冒险的人。
这就够了。
她把工具收好,放在枕下。
然后她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裴衍之,我愿意和你联手。但有一个条件:你不许骗我。”
她把信折好,交给阿九。
“明一早送过去。”
“是。”
沈昭宁躺回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的笑脸、父亲哭红的眼睛、停尸房里冰冷的尸体、裴衍之递给她验尸工具时那双修长的手。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她不会回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那是复仇的火焰。
也是希望的微光。
第五节
同一时间,裴衍之坐在自己的秘密宅院里,手里拿着那本《沈记》。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沈氏对皇太孙尸体的详细描述。
“死者年约十岁,身长四尺二寸,体重约六十斤。面色青白,口唇发紫,指甲青黑,是为中毒之象。剖腹验之,胃内有未消化之食物,检得乌头碱残留。心脏表面有紫色斑点,是为‘七日醉’之特征……”
裴衍之合上笔记。
他想起了十年前。
那时他还是先太子府的公子,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皇太孙是他的堂兄,比他大三岁,经常带他爬树、捉鱼、偷厨房的糕点。
那年的三月十七,皇太孙死在了御花园的荷花池里。
他亲眼看着人把堂兄的尸体从水里捞出来。
那张青白的脸,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裴衍之把笔记收进怀里,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上的月亮。
“堂兄,”他低声,“再等等。快了。”
风吹过院子,竹子沙沙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应他。
裴衍之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他才转身回屋。
他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要做的事。
第一条:把王贵的验尸报告整理好,呈给大理寺卿王忠。
第二条:派人去城外接王贵的儿子,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第三条:盯住二皇子府的管事,找机会接近他。
第四条:等沈昭宁的回信。
他写完第四条,笔顿住了。
他看着“沈昭宁”三个字,忽然想起今在停尸房里,她专注验尸时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裴衍之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放下笔,吹灭疗。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还是她的脸。
裴衍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是见了鬼了。”他闷闷地了一句。
窗外,月亮终于落了下去。
夜色最深的时候,也是最接近黎明的时候。
裴衍之和沈昭宁,一个在东城,一个在西城,各自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同一个案子,同一个真相,和同一个人。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
但他们不知道,从今开始,他们已经绑在了一起。
绑得死死的,谁也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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