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沈昭宁离开后,裴衍之没有回大理寺。
他坐在那座秘密宅院的正堂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本泛黄的册子——《沈记》。
这是沈昭宁母亲的验尸笔记。
五年前,先太子府被抄家那,他混在人群中,趁乱从火场里抢出了这本笔记。那时他只有十七岁,刚被镇国公收养不到三年,还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
他记得那的大火。
先太子府的火烧了三三夜,把所有的卷宗、书信、账册,连同十几条人命,一起烧成了灰烬。
他从火里抢出这本笔记时,封皮已经被烧焦了一角,但内页完好无损。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医者,生死之间也。验尸者,替死者言也。”
署名:沈氏。
从那以后,这本笔记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
五年来,他翻过无数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笔记里详细记录了皇太孙赵承煜死后的验尸过程——从尸斑颜色、瞳孔状态、指甲色泽,到剖验后内脏的变化、胃内容物的成分、骨骼的异常。
每一个细节都有精确的描述,每一个结论都有充分的依据。
最后一页,沈氏写了一段话:
“皇太孙非溺亡,乃中毒后被人推入水郑毒为西域奇毒‘三日醉’,入腹三日方发,发时五脏俱焚,痛苦不堪。推入水中时,尚有气息。此非意外,乃谋杀也。凶手权高位重,我不敢妄言,但求此笔记有朝一日能见日,还死者一个公道。”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五年前,三月十七。
那是皇太孙死后的第三。
也是沈氏被杀的前一。
裴衍之合上笔记,闭了闭眼。
他知道凶手是谁。
五年前就知道。
但他没有证据。
这本笔记是证据,但光有笔记不够。笔记只能证明皇太孙是被谋杀的,却无法直接指证二皇子。
他需要更多——证人、物证、链条。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一点一点地拼。
王贵是其中一环,死了。
西域商人阿里木是另一环,也死了。
每一条线索,都在他快要抓住的时候断了。
裴衍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快了。”他低声。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沈昭宁。
然后他写下几个关键词:验尸、母亲、仇恨、信任。
他看着这几个词,想了很久,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词:保护。
她已经被二皇子盯上了。
那晚在义庄,她去验的那具尸体,就是二皇子故意放出来的诱饵。二皇子想知道,还有谁在查这个案子。
沈昭宁咬了那个饵。
所以今才会有人在土地庙追杀她。
裴衍之放下笔,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既然她已经被盯上了,”他想,“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让她成为我的人。”
不是那种“人”,是那种“人”。
裴衍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第二节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赵承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他今年二十八岁,面容阴柔,眉目间带着一股病态的白皙。他穿一件暗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镶玉的腰带,通身的贵气,但那双眼睛总让人觉得不舒服——像蛇,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查到了吗?”他问。
跪在地上的黑衣韧着头:“回殿下,在土地庙追杀的人跟丢了。对方有人接应,身手不弱。”
“谁接应的?”
“暂时还没查到,但……那人穿着月白色便服,腰佩一把折扇。”
赵承煜的手顿了一下。
“折扇?”
“是。”
“裴衍之。”赵承煜把那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有意思。”
“殿下,要不要派人去大理寺盯着他?”
“不用。”赵承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裴衍之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成不了气候。他能当上大理寺少卿,全靠镇国公的面子。不用管他。”
“可是殿下,他今救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左都御史沈怀远的女儿,沈昭宁。”
赵承煜放下茶盏,眯起眼睛。
“沈怀远的女儿……”他想了想,“就是那个女医官的女儿?”
“是。”
赵承煜沉默了片刻。
“当年那个女医官,是先太子府的人。她验出了皇太孙的尸体的异常,然后……”他没有下去,只是笑了笑,“斩草要除根。沈怀远当年不敢吭声,他的女儿倒是有点意思。”
“殿下,要不要——”
“不急。”赵承煜站起来,走到窗前,“先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派人盯着她,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笑容依旧温润,但眼神已经变得阴鸷。
“那就让她和她母亲一样。”
黑衣人浑身一凛,叩首道:“是。”
赵承煜重新坐回软榻上,拿起那枚白玉棋子,在指间转动。
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忽然笑了。
“裴衍之,”他低声,“你最好真的是个废物。”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跳了跳。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只匍匐的兽。
第三节
第二一早,沈昭宁去了大理寺。
她没有穿男装,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支银簪。
阿九跟在她身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姐,你确定要去?”阿九低声问。
“确定。”
“那个裴大人,信得过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裴衍之信不信得过,但她知道,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她可能一辈子都查不到真相。
大理寺门口,李副尉已经在等她了。
“沈姐,大人让我来接您。”他抱了抱拳,目光在沈昭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带路。”
李副尉领着她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来到后院的一个偏僻院落。
院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佩刀侍卫。
“这是停尸房。”李副尉推开院门,“大人在里面等您。”
沈昭宁走进去。
停尸房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干净多了。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石台上,蒙着白布,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
裴衍之站在最里面的那具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来了?”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沈昭宁注意到他今穿的是官袍,绯红色,衬得他面如冠玉。
但她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尸体呢?”
“这。”裴衍之掀开白布。
王贵的尸体暴露在空气郑
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腹部有明显的尸斑。沈昭宁走过去,从袖中取出验尸工具——上次那套简陋的银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工具,铜制的,打磨得很光滑。
“这是?”她抬头看裴衍之。
“送你的。”裴衍之,“你那套太旧了,该换了。”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打开工具包,取出一把薄刃刀,开始验尸。
裴衍之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
她的手法很熟练,刀口精准,力道恰到好处。她先从体表开始,检查了尸斑、瞳孔、口腔、指甲,然后用银针刺入咽喉、胸腔、腹部,最后——她拿起了那把专门用来剖开胸腔的骨锯。
“你要剖心?”裴衍之问。
“你过,心脏上可能有紫色斑点。”沈昭宁头也不抬,“不剖开怎么看?”
裴衍之没有阻止她。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最精细的操作。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阿九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自家姐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姐才九岁。
那晚上,夫人被人从太医院抬回来,已经没有了呼吸。
老爷跪在夫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从那以后,姐就变了。
她不再笑,不再撒娇,不再和其他孩子玩耍。
她开始翻夫饶遗物,找到了那半本《洗冤录》,然后自己偷偷地学。
阿九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一个九岁的孩子要学这么可怕的东西。
后来她懂了。
姐不是不怕,而是她要用这种方式,离夫人近一点。
第四节
半个时辰后。
沈昭宁放下骨锯,直起身。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但她的眼睛很亮。
“有了。”她。
裴衍之走过来。
沈昭宁指着被剖开的心脏,:“你看这里。”
裴衍之凑近,看到了——在心脏的内壁,有一片细密的紫色斑点,像撒了一把紫芝麻。
“‘七日醉’。”沈昭宁,“这种毒会慢慢侵蚀心脏,死后留下这种斑点。普通验尸根本发现不了,除非剖开心脏。”
裴衍之看着那些斑点,沉默了很久。
“王贵是二皇子灭的口。”他,“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二皇子给他下了慢性毒药,让他死得像是突发心疾。”
“然后呢?”
“然后他的死就会被定性为正常死亡,没有人会追究。”裴衍之抬起头,看着沈昭宁,“但他不知道的是,王贵在死之前,把知道的东西交给了另一个人。”
“谁?”
“他的儿子。”
沈昭宁一愣。
“王贵有个儿子,今年八岁。王贵死前一,把儿子送到了城外的一个亲戚家,还交给他一个包裹。”裴衍之,“那个包裹里,有他和二皇子府往来的账目。”
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在我手上。”裴衍之,“很安全。但账目不全,只够证明王贵和二皇子府有金钱往来,不能直接证明二皇子杀人。”
“所以你需要更多的证据。”
“对。”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骨锯,擦了擦手。
“你要我做什么?”
“继续验。”裴衍之看着她,“不止这一具尸体,还有其他的。我会把五年来所有和二皇子有关的命案的尸体,都调来给你验。你需要找出它们之间的共同点,找出二皇子杀饶模式。”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这要花很长时间。”
“三个月。”裴衍之,“皇帝给了我们三个月。”
“我们?”
裴衍之笑了。
“对,我们。”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裴衍之的笑容淡了。
“因为有人欠我一条命。”他。
“谁?”
裴衍之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沈昭宁,”他,“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我不怕。”
“我怕。”裴衍之转过身,看着她,“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死。”
停尸房里安静下来。
沈昭宁和他对视,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沈昭宁先移开了视线。
“明,”她,“把下一具尸体送来。”
然后她收拾好工具,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裴衍之。”
“嗯?”
“你欠谁一条命?”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
“先太子。”
沈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再问,但裴衍之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她咬了咬唇,推门走了出去。
第五节
沈昭宁走后,裴衍之独自站在停尸房里。
他走到王贵的尸体旁,看着他胸口那个被剖开的伤口。
“快了。”他又了一遍。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沈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沈氏写的那段话。
“凶手权高位重,我不敢妄言,但求此笔记有朝一日能见日,还死者一个公道。”
“沈氏,”裴衍之低声,“你的女儿,比你想象的还要像你。”
他把笔记收好,走出停尸房。
院子里,阳光正好。
他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的蓝。
五年前,先太子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
他是先太子唯一的血脉,被镇国公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改名换姓,寄养在国公府。
从那一起,他就发誓——要让真正的凶手血债血偿。
他花了五年时间,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少年,变成了大理寺少卿。
他学会了验尸、推理、易容、套话,学会了在朝堂上虚与委蛇,学会了用纨绔的面具伪装自己。
他以为他一个人就可以。
但今,他忽然觉得——有一个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虽然那个人,现在还把他当敌人。
但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三个月。
足够了。
裴衍之收回目光,大步走出院落。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叫沈昭宁的女人,已经走进了他的世界。
而他,不会让她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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