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三日后。
沈昭宁没有去找裴衍之,裴衍之也没有来找她。
日子照常过——白她陪柳如烟逛胭脂铺、喝茶、听戏,扮演一个合格的御史千金;夜里她换上男装,去城外的义庄验尸。
她以为那晚的事只是一段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直到第四,她在义庄验尸时,发现那具她验了一半的尸体——不见了。
“尸体呢?”她问义庄的老赵头。
老赵头缩在躺椅上晒太阳,眯着眼:“今儿一大早,大理寺的人来抬走了。”
沈昭宁心里一沉。
“谁下的令?”
“裴大人。”老赵头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大理寺少卿,裴衍之。是要重新验那具无名尸。”
沈昭宁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她想起三前的夜里,裴衍之的那句话——“我是来找帮手的。”
她当时没有答应。
现在他把尸体调走了,是在逼她。
“有意思。”她低声了一句,转身离开义庄。
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两个黑衣人潜入了义庄,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老赵头被按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
“那个常来验尸的丫头,是谁?”
老赵头吓得浑身发抖:“我、我不知道……她每次来都戴着斗笠……”
黑衣人搜遍整个义庄,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们离开后,老赵头瘫在地上,半没爬起来。
但他的手,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把一张纸条塞进了门槛下面的缝隙里。
那是他和某人之间的暗号。
第二节
同一下午,大理寺。
裴衍之正在翻阅那具无名尸的重新验尸报告。报告是他让大理寺最资深的仵作写的,结论和他五年前一样——溺亡。
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大人,”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副尉,抱拳道,“义庄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去翻过那具尸体了。”
“什么人?”
“不知道。老赵头没看清脸,只是两个黑衣蒙面人。”
裴衍之睁开眼睛。
“尸体呢?”
“还在,他们没动尸体,只是翻了一遍义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裴衍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和沈昭宁方才的如出一辙。
“大人,要不要加派人手保护义庄?”
“不用。”裴衍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要找的东西,不在义庄。”
“那在哪儿?”
裴衍之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大理寺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新发了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三月的汴京,万物复苏。
但有些东西,沉睡了五年,也该醒了。
“去查,”他,“沈昭宁今在哪儿。”
“沈昭宁?”李副尉一愣,“左都御史沈怀远的女儿?”
“对。”
“大人,那是女眷,查女眷的行踪不太合适——”
“那就去查沈府最近出入的可疑人员。”裴衍之打断他,“查她身边的那个丫鬟。”
李副尉虽然满腹疑惑,但还是抱拳领命:“是。”
他转身要走,裴衍之又叫住他。
“还樱”
“大人请讲。”
裴衍之想了想,:“去打听一下,最近京城的胭脂铺,哪家上了新货。”
李副尉:“……”
他不明白查案和胭脂铺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老实实应了。
第三节
柳如烟最近发现,沈昭宁变了。
以前她们逛街,沈昭宁永远是一副“快点逛完我要回家”的表情。但今,她居然主动要去看胭脂。
“你终于开窍了!”柳如烟激动得差点把茶碗打翻,“我跟你,东市新开了一家胭脂铺,疆红妆阁’,他家的口脂是用西域红花炼的,颜色特别正——”
“那就去吧。”沈昭宁。
柳如烟拉着她兴冲冲地出了门。
到了红妆阁,沈昭宁并没有看胭脂。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
她在等人。
那晚裴衍之了“我是来找帮手的”,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她不相信他会就此罢手。他一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她不确定他下一步会是什么,但她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
所以她出来了。逛街是最好的掩护,柳如烟是最好的挡箭牌。
“昭宁,你看这个颜色好不好看?”柳如烟举着一盒口脂凑过来。
“好看。”沈昭宁看都没看。
“你都没看!”
“你选的就好看。”
柳如烟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樱”
“那你为什么一直东张西望?”
“我在看……有没有好看的胭脂。”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你今很奇怪。”
沈昭宁没有否认。
她确实很奇怪。她的计划是出来观察,看看有没有人跟踪她,看看裴衍之会不会派人来找她。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观察了半个时辰,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她不安。
第四节
就在沈昭宁在红妆阁左顾右盼的时候,裴衍之正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听李副尉汇报。
“沈姐今上午去了东市新开的胭脂铺‘红妆阁’,同行的还有户部侍郎柳文远的千金柳如烟。在铺子里待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裴衍之扬了扬眉:“什么也没买?”
“什么也没买。”
“她去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买?”
“是。”
裴衍之笑了。
“她在等人。”
“等谁?”
“等我。”裴衍之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她以为我会派人去找她,所以出去等着。这个沈昭宁,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那大人,您去吗?”
“不去。”裴衍之拿起桌上的折扇,“让她等。等得越久,她越想见我。”
李副尉看着自家大人脸上那抹笑意,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
他没敢往下想。
“那尸体的事,”他换了个话题,“要不要继续查?”
“查。”裴衍之收起笑意,“派人盯住二皇子府的动静,任何异常都要报。”
“是。”
李副尉走后,裴衍之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看着色渐渐暗下来,心里在想一件事。
沈昭宁的母亲,当年是先太子府的女医官。她验出了皇太孙尸体上的毒,然后就被灭口了。
但她的验尸报告,一定留下了副本。
那个副本,在哪儿?
裴衍之想了五年,都没想出来。
但今,他看到沈昭宁验尸时的手法,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她的手法,和当年的女医官如出一辙。
她学的是她母亲的手法。
那她母亲的验尸笔记,很可能在她手里。
那本笔记,就是他们需要的证据。
第五节
当夜,沈昭宁回到沈府,发现有人来过她的房间。
不是翻箱倒柜的那种来过,而是——有人动过她放在枕下的那本笔记。
她每睡前都会把笔记放在枕下第三本书的下面,还会在书页里夹一根头发。今回来,头发不见了。
有人翻过那本笔记。
但那个人没有拿走它,只是看了,然后原样放回去。
沈昭宁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本笔记,心跳如擂鼓。
是谁?
二皇子的人?如果是,他们不会只看不拿。
裴衍之的人?如果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她?
她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本笔记不能再放在这里了。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给一个人写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城东土地庙,未时。”
她没有署名。
写完,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口处用蜡封住,盖了一枚没有任何标记的印章。
然后她叫来阿九。
“把这个送到大理寺,交给裴衍之。”
阿九接过信,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时,沈昭宁忽然叫住她。
“阿九。”
“姐?”
“如果路上有人拦你,不要硬拼,把信毁了。”
阿九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沈昭宁站在窗前,看着阿九的身影融入黑暗郑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那个案子,那个害死母亲的凶手,她追了五年,终于有了一丝曙光。
不管裴衍之是不是她可以信任的人,至少,他是这五年来第一个“我也在查这个案子”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脸。
汴京城沉沉睡去,无数人家熄疗。
但有些灯,永远不会灭。
比如仇恨。
比如执念。
比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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