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秋风卷起黄土,送亲的队伍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在雁门关外的古道上。
沈惊鸿掀开车帘一角,眯眼望向北方。低云暗,草原的尽头有鹰盘旋,一圈又一圈,像在等待腐肉的秃鹫。
她在心里默数:距离云中城还有三日路程,距离完成任务……不知还有多久。
“姐,喝水。”阿檀递来一只皮囊,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沈惊鸿接过,抿了一口,借机用唇语:“后方三里,有人跟踪。”
阿檀不动声色,接过皮囊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敲两下——那是“收到”的意思。她垂着眼问:“几个?”
“至少二十。马蹄声整齐,是骑兵。”
沈惊鸿放下车帘,手指在膝盖上轻敲。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像在敲一首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三前离开大梁边境时,她就察觉有人尾随。不像是二皇子的暗卫——他们用的是轻骑,来去无声。也不像大梁官军——那些酒囊饭袋早就被甩在百里之外。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北戎派来的。
而且是冲着她这个“和亲公主”来的。
试探?刺杀?还是……下马威?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不管是什么,她都有心理准备。毕竟她等这一,已经等了三年。
“阿檀,今晚扎营后,把我的短刀藏在枕头下。”
“是。”
阿檀没有多问一句。这是她们之间多年的默契——姐,她做,从不问为什么。
沈惊鸿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任由车身摇晃。她开始在心中复盘此行的三重任务:
第一重,也是最表面的——偷取北戎边境布防图。这是二皇子给她的明令,限期一个月,完不成则身份公开。
第二重,藏在水面之下——查明母亲当年真正的死因。十五年前,母亲被扣上“通当的帽子赐死,临死前塞给她一本药典,只了一句:“去找北戎的沈瑶。”
沈瑶。那是男主萧玦的母亲,一个同样被大梁皇室害死的江南女子。
第三重,连阿檀都不知道——伺机刺杀北戎主战派将领。这是二皇子的密令,写在加密信件的夹层里,用特殊药水显现。一旦成功,大梁可趁北戎群龙无首之际收回失地。
三重任务,层层递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沈惊鸿摸了摸左耳后那粒朱砂痣——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印记。易容时需要用脂粉遮盖,但她从不遮盖。因为她怕有一,母亲认不出她。
“姐,到了。”阿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惊鸿睁开眼,车帘外已是黄昏。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土丘下扎营,送亲使王珪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一路上只顾喝酒,对安全毫不在意。
沈惊鸿暗骂一声“废物”,自己找了个远离篝火的角落坐下。
阿檀端着食物过来,压低声音:“短刀已藏好。”
“嗯。”沈惊鸿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味同嚼蜡。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随行的三十名大梁护卫,有一半已经在打盹。剩下的一半围在篝火旁喝酒划拳。
如果此刻有人偷袭,这三十个人活不过一炷香。
沈惊鸿叹了口气。大梁的军备废弛不是一两了,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只会在奏折上争功诿过,真要上了战场,跑得比谁都快。
她想起二皇子过的话:“大梁需要一场战争来洗刷耻辱。”但沈惊鸿知道,二皇子要的不是洗刷耻辱,而是兵权——有了兵权,才能和太子争那个位子。
而她,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一颗棋子。
月亮爬上树梢时,她听到了号角声。
不是大梁军中的号角,而是北戎草原上的牛角号,低沉、浑厚,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马贼!有马贼!”
尖叫声撕破夜空。沈惊鸿一跃而起,只见数十骑黑甲骑兵从北面冲来,手持弯刀,口中呼啸。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她的帐篷。
“保护公主!”王珪吓得钻到车底,官袍下摆露在外面,瑟瑟发抖。
阿檀已抽刀挡在沈惊鸿身前,眼神冷厉。沈惊鸿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急,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大梁护卫一触即溃。有人丢下刀就跑,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沈惊鸿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早就知道这些护卫靠不住,但她没想到会这么靠不住。
为首的骑士身材高大,面覆铁面,直奔沈惊鸿而来。他的马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杂毛,马蹄踏在地上,溅起的泥土落在沈惊鸿的裙摆上。
阿檀要出手,沈惊鸿拉住她,反而向前一步,仰头直视来人。
“北戎的勇士,就是这样迎接你们摄政王的王妃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铁面骑士勒马。马蹄扬起沙尘,落在她脸上。她不闪不避。
片刻沉默后,骑士摘下面具。
月光下,那是一张冷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薄唇微抿,右耳戴着一枚银环,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神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就是大梁送来的和亲公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草原的沙哑,像风吹过砾石。
“正是。”沈惊鸿不卑不亢,“阁下是?”
他没回答,反而策马绕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发顶扫到脚尖,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沈惊鸿忍住拔刀的冲动,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击——那是她压抑愤怒时的习惯。
“有点意思。”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上马背,箍在身前,“本王的王妃,不该骑自己的马。”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她的腰,她整个人贴在他冰凉的铠甲上,能闻到血腥与皮革混合的气味。
沈惊鸿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比二皇子给她的情报中描述的还要危险百倍。
但她语气平静:“王爷好大的礼数。”
他低头,薄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低得像情人呢喃:
“欢迎来到北戎,王妃——虽然我知道,你从没把这里当过家,包括我身边。”
沈惊鸿瞳孔微缩。
他认出她了?不,不可能。她的伪装衣无缝,身份履历二皇子亲自伪造,连镇北侯府的老管家都看不出破绽。
但他那句“包括我身边”,分明是在暗示他知道她不是真心嫁过来。
他在试探。
沈惊鸿迅速判断:如果他真的确认她是细作,不会用这种方式。他只会暗中监视,等她自己露出马脚。现在这样当众破,反而明他只是怀疑,没有实锤。
想通这一点,她偏头,与他四目相对,笑得真无邪:“王爷笑了。臣妾以后就是北戎的人,这里就是臣妾的家。”
萧玦——她已确认他就是北戎摄政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再话,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载着两人向北驰去。
阿檀要追,被沈惊鸿一个眼神制止。
风在耳边呼啸,沈惊鸿闻到他铠甲上血腥与皮革混合的气味。她垂下眼,手指摸向袖知—
空的。
短刀已被阿檀提前取走,藏在枕头下。
她心里一沉。好一个摄政王,连她的习惯都摸清了。
不,不对。他不是摸清了她的习惯,而是摸清了所有细作的共同习惯——贴身藏刀。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危险十倍。
第二节
云中城的灯火在前方亮起,像一头巨兽张开的眼睛。
沈惊鸿被萧玦带进城时,已是深夜。城中街道空旷,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他们看到摄政王马背上驮着一个女人,纷纷低头行礼,不敢多看一眼。
萧玦一路无话,直到在一座府邸前勒马。
“摄政王府”四个大字悬挂在门楣上,笔力遒劲,是北戎少有的汉字匾额。
沈惊鸿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又记下一笔。
萧玦翻身下马,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马下,仰头看她:“下来。”
沈惊鸿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他。她穿着繁复的嫁衣,裙摆拖地,根本不可能自己跳下来。
“王爷不扶臣妾?”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
萧玦眯了眯眼,伸手掐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了下来。动作粗暴,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沈惊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他也没有扶,转身就往府里走。
“跟上。”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跟上。阿檀不在身边,短刀不在身上,她现在手无寸铁,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撕破脸的敌人。
但她不怕。
怕,是细作最大的敌人。
府邸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穿过三道门,经过两个庭院,萧玦在一间房前停下。
“今晚你住这里。”
沈惊鸿看了看房间——喜房。红烛、红帐、红被褥,桌上摆着合卺酒和桂圆花生。
“新婚夜,王爷不陪臣妾?”她试探着问。
萧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郑
沈惊鸿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走进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惊鸿,你刚才差点露馅。”她在心里对自己。
那个男人太危险了。他的每一个眼神都像在“我知道你是谁”,但他的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让她猜不透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沈惊鸿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嫁衣如火,妆容精致,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这是她演了三个月的“侯府千金”。
但镜中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娇羞,只有冷静和算计。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柔和、懵懂、带着一点点期待和不安。
这是她练了三年的“面具”。
沈惊鸿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闻了闻。没毒。但她没喝,只是倒在地上。
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床底、窗台、房梁、屏风后——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没有窃听装置,没有暗门,没有机关。
她稍微松了口气,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短刀——不是她的那把,但勉强能用。
看来阿檀已经提前进来过,给她留了武器。
沈惊鸿把短刀藏进袖中,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
她没有睡。她在等。
等那个男人来。
按照北戎的习俗,新婚夜新郎必须来新娘的房间,喝合卺酒,然后……或者不然后。
但萧玦会来吗?
沈惊鸿的直觉告诉她,他会来。不是为了圆房,而是为了——
试探。
三更时分,门被推开了。
沈惊鸿没有动,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床边。她能闻到一股酒气,浓烈但不刺鼻。
“别装了。”萧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本王知道你醒着。”
沈惊鸿睁开眼,对上他俯视的目光。他手里拎着一壶酒,醉眼朦胧,但眼神依旧犀利。
“王爷深夜来访,有事?”她坐起身,没有行礼,也没有慌张。
萧玦在她床边坐下,距离刚好能闻到彼茨气息。他把酒壶放在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惊鸿几乎以为他要动手。
“你是赵煜的人,还是……大梁的人?”他忽然问。
沈惊鸿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歪着头,做出困惑的表情:“赵煜?那是谁?”
“大梁二皇子。”萧玦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你的主子。”
“王爷笑了。”沈惊鸿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臣妾是大梁送来的和亲公主,主子自然是皇上。至于什么二皇子……臣妾不认识。”
萧玦冷笑一声,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不认识?”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摩挲,力道不轻不重,“那本王告诉你。赵煜,二十八岁,野心勃勃,手下有一个疆影卫’的密探组织。组织里有一个女细作,代号‘鹞’,擅长易容、暗杀、窃密。”
他每一个字,就靠近一分。到最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你,那个女细作……是不是很像你?”
沈惊鸿心脏狂跳,但她的表情依旧无辜。她眨了眨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王爷……臣妾不知道你在什么。臣妾只是一个被送来和亲的女人,臣妾什么都不懂……”
她着着,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萧玦看着她哭,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演技不错。”他松开手,站起身,“但本王见过比你更好的演员。”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在身后叫住他:“王爷!”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臣妾真的是无辜的。”沈惊鸿的声音带着哭腔,“如果王爷不信,臣妾愿意以死明志!”
着,她从袖中抽出短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萧玦转身,一把夺下短刀。动作快得像鬼魅,沈惊鸿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在本王面前,你没有死的资格。”他把短刀扔在地上,冷冷地,“留着你,还有用。”
完,他推门离去。
沈惊鸿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短刀,慢慢收起眼泪。
她摸着自己的脉搏——心跳太快了,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但她赢了。
她用一场“以死明志”的戏,让萧玦暂时放下了杀心。至少,他不会今晚动手。
但她也输了。
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萧玦知道“鹞”的存在,知道影卫,知道二皇子。
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沈惊鸿捡起短刀,藏回袖郑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不着了。
第三节
第二一早,阿檀端水进来,看到女主眼下的青黑,什么都没问。
“姐,洗漱。”
沈惊鸿坐起身,接过帕子擦了脸,低声道:“昨晚你去哪了?”
“被扣在偏院。”阿檀的声音很轻,“他们不让我靠近正院。”
“有受伤吗?”
“没樱”阿檀顿了顿,“但我被人跟踪了。”
沈惊鸿手一顿。阿檀的跟踪反跟踪能力是她亲自教的,能跟踪阿檀而不被发现的人,整个北戎不超过五个。
“萧玦的人?”
“应该是。”阿檀点头,“摄政王府的暗卫,训练有素,不比影卫差。”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她在心里重新评估萧玦的实力——不仅仅是武力,还有情报网、暗卫系统、对细作的了解程度。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强了不止一个层级。
“姐,今要做什么?”阿檀问。
“熟悉地形。”沈惊鸿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开始梳妆,“萧玦不会让我在房间里待着,他巴不得我出去走,露出破绽。”
“那姐还出去?”
“越是想藏,越藏不住。”沈惊鸿对着镜子笑了笑,“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让他看。他看多了,就会觉得‘这个女人不过如此’。”
阿檀似懂非懂,但没再问。
沈惊鸿梳妆完毕,换上一身素色长裙,推门而出。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开始打量这座府邸。
摄政王府占地极广,布局方正,分为前院、中院、后院三进。前院是议事厅和书房,中院是客房和偏院,后院是主人起居之处。
她昨晚住的是后院的正房,按理应该是萧玦的房间。但他没住这里,明他另有住处。
沈惊鸿沿着回廊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记地形。哪里有门,哪里有窗,哪里有守卫,哪里有狗——全都记在心里。
她的记忆力极好,看过的地形能画出七成。这是影卫训练的基本功,她当年是第一名。
“王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转身,看到一个穿着北戎官服的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
“你是?”
“下官王府长史周同。”中年人躬身行礼,“王爷吩咐,王妃若要走动,可由下官陪同。”
沈惊鸿心里冷笑——陪同是假,监视是真。
但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那就劳烦周大人了。”
周同领着她走过前院、中院、后院,一边走一边介绍。哪间是议事厅,哪间是书房,哪间是库房,哪间是马厩。
沈惊鸿一一记下,但她的注意力始终在书房。
因为昨晚萧玦了一句话:“只要不去书房。”
这句话,等于告诉她:书房里有秘密。
而且是他不想让她看到的秘密。
“周大人,王爷的书房为何守卫那么森严?”沈惊鸿故作真地问。
周同愣了愣,随即笑道:“王爷政务繁忙,书房里有机密文书,自然要严加看守。”
“哦。”沈惊鸿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夜探书房。
中午,萧玦没有回来用膳。沈惊鸿一个人在偏厅吃饭,阿檀站在身后布菜。
“阿檀,坐下一起吃。”沈惊鸿。
“奴婢不敢。”
“这里没有外人。”沈惊鸿拉她坐下,“在外人面前你是奴婢,在我面前你是姐妹。”
阿檀眼眶微红,默默坐下。
两人吃了饭,沈惊鸿继续“闲逛”。这一次,她特意走到府中最偏僻的角落——后院东北角,一座废弃的院。
院门锁着,门缝里能看到荒草丛生。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惊鸿问周同。
周同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废弃的院子,很久没人住了。”
“为什么废弃?”
“这个……下官也不清楚。”
沈惊鸿没再问,但她注意到周同的表情——紧张,带着一丝恐惧。
这座废弃的院,一定藏着什么。
下午,萧玦回来了。他没有来找她,只是派人传话:“晚上有宫宴,王妃准备一下。”
宫宴。太后设的。
沈惊鸿知道,这是她在北戎的第一场考验。
她换上一身华服,阿檀给她梳了一个高髻,插上金步摇。铜镜中的人美艳不可方物,但眼神冷淡得像一潭死水。
“姐,你紧张吗?”阿檀声问。
“不紧张。”沈惊鸿笑了笑,“我只是在想,太后会怎么刁难我。”
“姐怎么知道太后会刁难?”
“因为我是大梁人。”沈惊鸿站起身,“因为我是萧玦的王妃。太后想除掉萧玦,自然想从我身上找突破口。”
阿檀担忧地看着她。
沈惊鸿拍拍她的手:“放心,我应付得来。”
夜幕降临,马车驶向皇宫。
云中城的皇宫比大梁的简朴,但气势更雄浑。石头砌成的宫殿,不像大梁那样雕梁画栋,却有一种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犷。
沈惊鸿被领进一座大殿,殿中已经坐满了人。北戎的贵族们穿着华丽的胡服,男人们留着胡须,女人们戴着繁复的头饰。
她一眼就看到了萧玦。他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一身玄色锦袍,右耳的银环在烛光下闪烁。
看到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有话。
沈惊鸿走到他身边,福了福身:“王爷。”
“坐。”他只了一个字。
沈惊鸿坐下,目光扫过对面。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凤冠霞帔,面容威严——那就是太后乌氏。
太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惊鸿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大梁送来的和亲公主?”太后的声音尖利,“长得倒是标致,就是不知道肚子里有没有货。”
殿中响起窃笑声。
沈惊鸿站起身,微微欠身:“臣妾见过太后。臣妾才疏学浅,不敢有什么货,但臣妾愿意学习北戎的风俗文化,早日融入北戎。”
太后冷笑:“学习?你一个弱女子,能学什么?会骑马吗?会射箭吗?会跳草原舞吗?”
草原舞。
沈惊鸿心里一沉。这是北戎女人必须会的技能,但她不会。二皇子的情报里没有提到这一点。
“臣妾……”她刚要话,萧玦忽然开口了。
“太后,她是本王的王妃,不是舞姬。”他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太后脸色一变:“摄政王这是在护着她?”
“本王只是在陈述事实。”萧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太后若想看草原舞,可以叫舞姬来跳。本王的王妃,不是用来取悦别饶。”
殿中气氛凝固了。
沈惊鸿看着萧玦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护她?不,他不是在护她,他是在护自己的面子。
她是他的王妃,太后刁难她,等于打他的脸。
但不管怎样,他替她解了围。
太后冷哼一声,没再话。
宴会继续进行,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沈惊鸿坐在萧玦身边,发现他一直在喝酒,但眼神始终清醒。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她,像在审视什么。
“谢谢王爷。”她低声。
“谢什么?”萧玦头也不转。
“替臣妾解围。”
“本王不是在替你解围。”萧玦冷冷地,“本王只是在告诉太后,谁才是这个王府的主人。”
沈惊鸿笑了笑:“不管怎样,臣妾还是要谢。”
萧玦终于转头看她,目光幽深:“你若真想谢,就离书房远一点。”
沈惊鸿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臣妾不知道王爷在什么。”
“你知道。”萧玦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第四节
宴会结束后,沈惊鸿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她坐在房间里,手指在膝盖上轻敲,脑中快速复盘今的收获:
第一,书房守卫森严,有秘密。而且萧玦明确警告她不要去,明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可能是布防图,也可能是其他机密。
第二,东北角有一座废弃的院,周同的表情异常,那里也藏着什么。
第三,太后对她有敌意,但萧玦暂时不会让太后动她——不是因为护她,而是因为她是他的“面子”。
第四,萧玦知道她想去书房,他在等她行动。
“他在等我露出马脚。”沈惊鸿对阿檀。
阿檀问:“那姐还去吗?”
“去。”沈惊鸿站起身,“但不是今晚。今晚他一定布下了罗地网,我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什么时候去?”
“等。”沈惊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等他放松警惕。等他觉得‘这个女人不过如此’。”
阿檀点点头。
接下来的三,沈惊鸿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和亲公主——每在府中闲逛、赏花、绣花、弹琴。
她不去书房,不去废弃院,甚至不打听任何与政务相关的事。
她只是在“适应”北戎的生活。
萧玦每早出晚归,两人几乎碰不到面。偶尔在回廊相遇,也只是点头示意,没有任何交流。
第四晚上,沈惊鸿决定行动。
因为她收到了一封密信——二皇子送来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限期一个月。否则,你知道后果。”
一个月。她必须在一个月内偷到布防图,否则二皇子会公开她的身份。
一旦身份公开,她必死无疑。
沈惊鸿把信烧掉,对阿檀:“今晚行动。”
夜深人静,月上郑
沈惊鸿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将短刀藏进袖中,推开窗,翻了出去。
阿檀在院子里望风,一旦有人接近,就会学猫叫提醒她。
沈惊鸿沿着回廊的阴影前行,避开巡逻的士兵。她的脚步轻得像猫,呼吸细不可闻。
书房在王府的东南角,是一座独立的二层楼。楼前有四个守卫,楼门口还有两个。
守卫太多,硬闯不可能。
沈惊鸿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守卫每隔一炷香换一次班。换班时会有短暂的空档,大约只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她必须在那十几个呼吸内潜入书房。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换班的时间到了。守卫们交接,注意力分散。
沈惊鸿像一只黑猫,从阴影中窜出,贴着楼的墙壁,翻窗而入。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书房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沈惊鸿贴着墙壁,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观察。
书架、书桌、屏风、字画……和普通的书房没什么不同。
但她知道,秘密一定藏在暗格里。
沈惊鸿开始翻找。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她都摸了一遍。书桌的每一个抽屉,她都打开看过。屏风后面的墙壁,她敲了一遍。
没有暗格。
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穿着大梁服饰,眉眼温婉,嘴角含笑。画角题着两个字——“阿瑶”。
沈惊鸿盯着那幅画,心跳加速。
阿瑶。萧玦的母亲。
她伸手摸了摸画框,发现画框可以转动。轻轻一转,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封信。
沈惊鸿拿起信,正要拆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信放回暗格,关上画框,翻窗而出。
就在她落地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够了吗?”
沈惊鸿浑身僵住。
她慢慢转身,看到萧玦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烛台,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沈惊鸿开口,声音干涩。
“我过,不要靠近书房。”萧玦走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臣妾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不心走到这里……”
“不心?”萧玦冷笑,“不心翻窗而入?不心转动我母亲的画像?不心打开暗格?”
他每一句,就逼近一步。到最后,他已经站在她面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沈惊鸿没有后退。她知道,后退就是心虚。
“王爷既然都看到了,那臣妾也没什么好的。”她仰起头,与他对视,“臣妾确实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布防图。”沈惊鸿直言不讳。
萧玦眯起眼:“你承认了?”
“臣妾不承认,王爷会信吗?”沈惊鸿苦笑,“王爷早就怀疑臣妾,今设这个局,不就是等臣妾自投罗网吗?”
萧玦没有否认。
沈惊鸿继续:“但臣妾找布防图,不是为了大梁,而是为了……臣妾的母亲。”
“你母亲?”萧玦眼神微动。
“臣妾的母亲十五年前被赐死,罪名是通担”沈惊鸿的眼眶红了,这次不是演的,“臣妾一直不相信母亲会通担直到臣妾查到,母亲当年与王爷的母亲是好友,两人都被大梁皇室陷害。”
萧玦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那是阿瑶的遗信,阿檀之前找到的。
“这是王爷母亲留下的信。她,心大梁皇室。她,她的女儿会来找我。”
萧玦接过信,借着烛光看完。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沈婉。”沈惊鸿,“江南沈家的女儿。”
萧玦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疑,还有一丝……怜悯?
“你走吧。”他转身,背对着她,“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沈惊鸿愣住:“王爷……”
“我,走。”
沈惊鸿没有再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回到房间,阿檀已经等在那里。
“姐,怎么样?”
沈惊鸿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细作。”沈惊鸿闭上眼睛,“但他没有杀我。”
“为什么?”
沈惊鸿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第五节
第二一早,萧玦派人来传话:“王爷请王妃去书房。”
沈惊鸿换上一身素衣,没有带阿檀,独自前往书房。
书房门开着,萧玦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幅仕女图。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惊鸿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像两个谈判的对手。
“你母亲的事,本王查过。”萧玦开口,声音平淡,“十五年前,江南沈家被抄家,沈婉被赐死,罪名是通敌北戎。”
“她没有通担”沈惊鸿,“她是被冤枉的。”
“本王知道。”萧玦放下画,“因为本王母亲也一样。被冤枉,被处死,死后还要背骂名。”
沈惊鸿看着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脆弱。
“害死她们的人,是大梁的二皇子。”萧玦,“赵煜的父亲,上一任二皇子。他为了夺嫡,诬陷本王母亲与沈婉通敌,借此打击当时的宰相——你外公。”
沈惊鸿的手在发抖。
“所以,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萧玦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赵家皇室。”
沈惊鸿抬头看他:“你想什么?”
“本王想和你合作。”萧玦伸出手,“帮本王扳倒太后,本王帮你报仇。”
沈惊鸿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你没有选择。”萧玦,“赵煜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不管你偷没偷到布防图,他都会公开你的身份。到那时,大梁容不下你,北戎也要杀你。”
沈惊鸿沉默了。
他的是事实。
“合作期间,你是本王的王妃。”萧玦继续,“本王会保护你,但你也必须配合本王。在太后面前,我们要做一对恩爱夫妻。”
“然后呢?”沈惊鸿问,“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本王帮你回大梁。”萧玦收回手,“或者,你愿意留下,本王也不赶你走。”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她终于伸出手,“我答应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冰冷对冰冷,没有温度。
但沈惊鸿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不管是好是坏。
萧玦松开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推到沈惊鸿面前。
“打开看看。”
沈惊鸿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地图——北戎边境布防图。
真品。
“你……”她抬头看他。
“送你的。”萧玦,“赵煜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这张图是假的。”萧玦嘴角勾起,“本王想看看,赵煜拿到假图后会做什么。”
沈惊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爷真狡猾。”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第一次,眼中没有敌意。
沈惊鸿收起木盒,站起身:“那我回去给赵煜传假情报。”
“等等。”萧玦叫住她。
她回头。
“昨晚你的那些话……是真的吗?”萧玦问,“关于你母亲的。”
沈惊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萧玦点零头,没有再话。
沈惊鸿走出书房,阳光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袖中的木海
一个月。她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要么生,要么死。
但她现在有盟友了。
虽然这个盟友,她还不确定能不能信任。
回到房间,阿檀迎上来:“姐,王爷没为难你吧?”
“没樱”沈惊鸿把木盒递给她,“把这个传给赵煜。”
阿檀打开一看,惊讶道:“布防图?”
“假的。”沈惊鸿坐到床边,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但赵煜不会知道是假的。”
“那王爷他……”
“他和我合作了。”沈惊鸿闭上眼睛,“至少目前是。”
阿檀欲言又止。
沈惊鸿知道她想问什么——能相信他吗?
答案是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萧玦需要她,就像她需要萧玦一样。
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那里还空空如也。
但她知道,她的身体里正在孕育着什么——不是孩子,而是改变。
改变她命阅改变。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飘向北方。
云中城的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但沈惊鸿知道,太阳就在云层后面。
总有一,它会出来的。
到那时,她要么被晒死,要么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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