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我被吵醒了。
不是被人吵醒的，是被鼓声吵醒的。咚、咚、咚——三声，停，三声，停。不是打仗的鼓，是集合的鼓。
我爬起来，走出帐篷。
营地里的人在往东边跑。不是乱跑，是有方向地跑。东边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排成方阵，横竖对齐，刀出鞘，枪在手。
方阵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一米八几。很壮，但不是熊大那种臃肿的壮，是精壮的壮。穿着一件红色的战袍，战袍上没有铠甲，腰间挂着一把大刀。刀比普通的刀长一尺，宽两指，刀背上有一个缺口。
常遇春。
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将军。
“快点！快点！”常遇春的声音像打雷，“磨磨蹭蹭的，等陈友谅打过来再跑？”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方阵从乱变齐，从齐变静。
常遇春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我身上。不，不是停在我身上，是停在我背后的枪上。
“你，”他指着我，“出来。”
我走出来。
“你是新来的？”
“是。”
“谁的兵？”
“朱将军的。”
“朱将军让你来打仗的？”
“朱将军让我来做红烧肉的。”
方阵里有人笑了。常遇春没有笑。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红烧肉的事晚上再。现在，拿起你的枪，站到后面去。”
我站到方阵最后一排。
左边是姜远，右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姜远声：“广德哥，常遇春好凶。”
“打下的将军，哪个不凶？”
“他会不会让我们去送死？”
“不会。因为他自己也去。”
姜远不话了。
常遇春拔出大刀，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刀背上的缺口很明显，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
“今练接舷战！两个人一组！一个攻，一个守！守的站在船上，攻的从水里上船！船翻了不算赢！把人打下水才算！”
接舷战。就是跳上敌饶船，面对面砍。
这是水战最残酷的部分。弓箭对射，死的是不知道谁射的箭。接舷战，死的是你面前的人。你能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刀砍过来。你知道自己要死了，你也知道是你面前这个人杀的。不是命运，不是意，是这个人。
“分组！”常遇春喊，“自由配对！”
姜远看着我：“广德哥，我们一组？”
“你攻还是守？”
“守。我不会游泳。”
“那你守。我攻。”
我们走到湖边。湖边停着几条船，船很，站一个人就晃。姜远上船，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木刀——训练用的，不是真刀。
我站在水里。水没过膝盖，很凉。
常遇春站在岸上，举起大刀：“开始！”
我冲过去。水在脚下溅开，声音很大。姜远站在船上，握着木刀，手在抖。
“姜远！”
“啊？”
“我上来了！”
我抓住船舷，身体往上一撑。船晃了一下，姜远没站稳，往左边倒。他伸手去抓船舷，没抓住，掉进了水里。
扑通。
水花溅了我一脸。
姜远在水里扑腾，嘴里喊着“我不会游泳我不会游泳”。水不深，只到他胸口。他站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落水的猫。
岸上的士兵们笑了。
常遇春没有笑。他走过来，看着水里的姜远。
“你你会跑。”
“我……我会跑……但我不会游泳……”
“那你学。”
“现在？”
“现在。”
常遇春把姜远按回水里。姜远又扑腾起来。
我站在船上，看着姜远在水里挣扎。
这可能是他今第十次掉下水。
但至少他没死。
没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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