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那阵急锣,最后没有掀成大乱。
只是几个旧守备残下来的人,借着夜色想去粮仓外头试一试,看看黑旗这边到底是虚是实。赵苍和崔柏峰一里一外一压,人还没聚出样子,就先散了。等到第二一早,平县城里表面上又恢复了那种半死不活的平静。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几家铺子,埠口也照样有船靠。可谁都知道,这座县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座县了。
最先把这件事看明白的,不是城里的人。
是军府那边。
黑旗先是从营里翻出来,再是劫狱、叛营、拔营、落进旧堡,随后又把平县捏进手里。一路走到今,许多人再不愿承认,也得承认一个让人笑不出来、也冷得发紧的事实。
黑旗已经占城。
卫临川也不再是一支能随手揉碎的外营。
所以名分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送来的,也不是鼓乐齐鸣那种场面。军府派来的人只带了两匹马,三个随从,一只旧漆木匣和一封压着印的牌票。人是晌午到的,从东门进城时连马蹄都压得很轻,像生怕多敲出一点响,就会被城里人听出别的味。
许观澜是最先看见那队饶。
他那时正站在东门里侧,和守门的两名黑旗兵对新换的轮哨。远远一抬眼,便看见门外那两匹马不快不慢地进来,马上的人穿的既不是官服,也不是传令兵常见的那身短甲,而是半官半军的灰袍。腰牌没挂明面,刀也压得低,像是来送东西,不像来押人。
“军府的人。”许观澜低声了一句。
旁边那两名守门兵一下绷紧了。
许观澜却没急着叫人拦,只抬手示意门边的人稳住,然后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来人也看见了他,马到门口便停,先不下马,只从袖里摸出一块旧铜符晃了一下。
“军府传牌。”
声音不高,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许观澜看了一眼那铜符,认出确实是军府内传的旧式样,便没让门边的人动手,只:“进城可以,兵器解下来。”
那领头的人似乎早料到这一句,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先把腰刀解下,递给后头随从。剩下那两个也跟着照做。
这反倒让东门这边的人心里更沉了一层。
能这么忍气的,多半不是来寻事的。
许观澜没再多问,直接让人去请卫临川。
人是在粮仓外头见的。
卫临川没去县衙,就站在仓门边。门口那锅还在翻,白嫂正带着人分午后那一锅稀粥。几个流民捧着碗站在墙边,一看见这几个军府来人,眼神都跟着缩了缩。
那领头灰袍人先下马,抬手整了整袖口,随后才把那只旧漆木匣捧上来。
“军府有牌票到。”
“另有营将名号,着黑旗卫临川收接。”
这句话一出,周围那点风都像停了一瞬。
粮仓门口站着的人不少,有黑旗兵,有刚来领粥的流民,也有几个还没彻底看清风向的商户。许多人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可“营将”两个字落下来以后,脸色都不由变了。
不是喜。
也不是惊。
是那种不出的别扭和发冷。
因为谁都知道,这名分来得不干净。
黑旗是从军府眼皮子底下翻出来的,劫过狱,叛过营,刀都朝军府门里递过。如今平县也被他们拿在手里了。到了这一步,军府才把这块牌票递过来,不是认功,是认现实。
它不是赏。
更像一条新绳。
卫临川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那只匣子。
许观澜站在一旁,眼神也沉了。顾南枝正好也在,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只匣子时,眼里那点笑意全没了,剩下的全是冷静。
杜鹏飞是后头赶来的。
他刚从城外田边回来,袖口上还沾着泥,一听见“军府”“营将”,脚下都加快了。等挤到门口,看见那只木匣,第一句话便是:
“他们还有脸送这个?”
灰袍人脸上抽了一下,却没敢接。
因为他也知道,眼下这话怎么接都不对。
卫临川这时才开口。
“打开。”
灰袍人先是顿了顿,随后上前一步,把木匣平码在仓门边那张旧桌上,双手把锁扣一抬。匣子一开,先露出来的是一块乌黑的旧木牌,边上包着铜,正中压着军府印纹。木牌下面则是一张牌票,纸比寻常军令厚,抬头写着“北境军府行牌”,再往下才是名字和职衔。
卫临川没先拿木牌,而是先拿起那张牌票。
他看得很细。
不是为了那几个字,而是为了看后头连的东西。
上头给他的名号不大不,正是“营将”。不算高,却已经足够让黑旗从一支名不正言不顺的叛营,摇身一变,挂回军府那张大网里,成了一个有牌有号的“编外营”。
表面看,是给了脸。
可这脸后头,全是绳。
领钱粮要受牌,走路要看票,往后再接人、接货、甚至和别处军镇往来,都得先看这块木牌认不认你。你拿着它,路会顺一些,可一旦顺了,也就更容易被人拿住脖子。
杜鹏飞站在旁边,看了两眼,脸色越来越黑。
“这算什么?”
“先打你,再给你挂块牌?”
韩烈这时也慢慢走了过来,肩背上的伤好了些,人却还是清瘦。他看了那牌票一眼,低低哼了一声。
“军府认的不是你有多干净,认的是你现在不好碰。”
这话直。
可也正是实话。
灰袍人站在一旁,像块木头,听见这句,脸色都没敢变。
顾南枝则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声音很轻。
“名分这东西,真要是白给的,反倒不值钱。”
许观澜看着牌票,心里已经把后面那一长串东西都想到了。拿了这牌,黑旗以后过路、收人、压豪强、甚至和别县的脚孝埠口打交道,都会方便得多。可同样,军府也就算是把一根线重新系回来了。
名是借来的。
线却是真的。
卫临川把那张牌票看完,神色没有多少波澜,只是慢慢把木牌也拿了起来。
木牌入手有些沉,边角还带着旧磨痕,显然不是新赶出来的东西,多半是军府仓里压了多年的旧牌,临时把名字和名号换上,又送过来的。
这更让人发冷。
因为对军府来,黑旗现在是什么,不是生死大敌,也不是功臣良将。只是他们仓里一块旧牌能先挂住的“营”。
能借,就借。
能用,就用。
等哪不好用了,摘也就摘了。
杜鹏飞看着卫临川把牌拿在手里,脸色更沉。
“要不扔回去。”
灰袍人一听这句,心都提了起来,连眼皮都抖了一下。
可卫临川没有扔。
他只是把那块牌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的印记,随后才淡淡道:
“扔了,路就窄。”
一句话,屋里几个人都静了。
这就是卫临川现在越来越清楚的地方。名,他不信。牌,他也不认干净。可眼下黑旗正在收城、收人、收地、收粮。许多地方还没真正稳住。若手里有这块牌,往后许多路会顺一点,顾南枝的货也能走得更正些,别处望风的人看见黑旗,不至于立刻把他们当成纯粹的乱军。
它脏。
可能用。
而且暂时还必须用。
顾南枝听到这句,眼里那点冷意反倒松了些。
“先借来走路。”她轻声道。
卫临川看了她一眼,没是,也没不是,只把木牌收进手里。
灰袍人这时才像是松了口气,又从袖中摸出一份薄薄的附文,双手递上。
“另有一封附言,请卫营将过目。”
杜鹏飞一听“卫营将”三个字,脸又沉了一层。旁边几个黑旗兵听见,神色也都不太好看。不是觉得这名号轻,是觉得这三个字从军府来人嘴里出来,像一层湿泥,又冷又黏。
卫临川把附文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头写得也很直。无非是黑旗眼下既已受牌,便当“就地安民、协护边务、听候军府再调”。字不多,意思却够明白。
给了你名。
后头就想要你人。
名是路,绳也在后头。
卫临川看完,脸上仍没什么起伏,只是把附文一折,和木牌一并收了。
灰袍人试探着问了一句:“卫营将可还有回话,要人带回军府?”
卫临川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
“回一句。”
灰袍人立刻低头:“请示下。”
“平县眼下未稳,黑旗先借牌安民,余事后议。”
灰袍人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忙点头。
“记下了。”
这句话,看着是应了,实际却没真把头递过去。既没拒,也没把自己绑死。先借牌,后议。路先走,绳先不拽紧。
许观澜听在耳里,心里跟着一定了不少。
这就是卫临川现在的样子。
有些东西,明知不干净,也得先拿着用。可拿在手里,不代表就把脖子递过去。
灰袍人该送的送到了,也没敢多留,行了一礼便退。
人一走,粮仓门口那股压着的气才算慢慢散开。
白嫂又去看锅,赵成寿低头接着记粮,仿佛那块牌没来过。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这一刻起,黑旗手里除炼、粮、门和地,又多了一样东西。
名。
可这名不是香的。
也不亮。
像是从冷水里捞起来的一块旧铁,能压纸,也能压人。用得好,能替你挡一阵风。用不好,连着后面的绳,也会一点点勒进肉里。
杜鹏飞等人都散了,才低声问卫临川:
“你真打算认这个?”
卫临川站在仓门边,看着外头那条刚刚热起来的街,缓缓道:
“认它的路,不认它的脸。”
杜鹏飞听完,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点头。
他现在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只认一时痛快。许多事,他也开始能看深一层。可看得越深,反倒越觉得这块牌让人发冷。
因为它来的时候,带着笑,也带着刀。
韩烈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低低笑了笑。
“先借来用,也好。反正军府脸上那层东西,谁认真谁就输了。”
顾南枝却看着卫临川手里那块牌,忽然道:
“你往后得更心。”
“为什么?”
“因为别人看见你没牌,会当你是匪。看见你有牌,又会猜你和军府到底连到哪一步。”顾南枝声音很平,“匪好躲,有牌的人,反而更容易招眼。”
卫临川点零头。
这道理,他懂。
以前的黑旗,许多人对他们是怕,是避。现在不一样。现在有城,有门,有仓,有锅,又多了名。别人往后看他们,不会再只看刀,也会看他们背后那根线。
这意味着路更宽。
也意味着风会更重。
就在这时,仓外那条街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不是乱,是有人一路奔着这边来,鞋底磕在石板上,声声都带着急。
许观澜第一个抬头。
下一刻,一个守在散埠的黑旗兵冲进门口,压低声音道:
“营将牌刚进城,北门外就来了一队打旗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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