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这还不算分地。
更像是先把地从乱泥里清出来。
城里刚稳下几,卫临川就把目光从城门、粮仓和河埠往外挪了一截,挪到了城外那片半荒的田上。那地方以前不算好地,水浅,土杂,靠着旧渠和两道断埂,种得好时能养一县边户,种不好时只能长些稀瘦杂粮。后来豪强吞地、旧守备压人、流民四散,那片地便一年一年荒了下去。远看是黄灰一片,近看却还能看出旧垄、残渠和埋在土里的半截田埂。
旁人眼里,那只是一片荒地。
卫临川眼里,却是一口以后能接住饶锅。
他没急着放话,也没先把谁叫来些好听的,只把赵苍、石定山和几个懂土、懂渠的人叫到了旧仓外头,门板一摊,图一压,话得很直接。
“先把能种的地捞出来。”
没有别的废话。
这句一下去,石定山最先有了劲。
他是修墙、立栅、抬车、埋桩的手,骨头里生就认这些硬东西。可一听见“地”,他眼里那点光也跟着变了。因为在他看来,墙也好,门也好,都是守一时的。地不一样。地只要能翻出来,后头的人就有了根。
第二刚亮,他就带着三个懂土的老农和两个会看渠的去城外。
路上泥还硬,脚踩下去有脆响。石定山手里拎着短锹,腰后挂着木尺,走到地头先不看远,只先蹲下抓土。土一入手,他先搓,再闻,再拿指甲抠。旁边那个姓周的老农也跟着蹲下,低头看了看土色。
“这片还能用。”周老汉道,“上面是死皮,翻开下头还活。就是太久没人管,草根压住了。”
石定山抬头看向不远那道旧渠。
“渠呢?”
另一个会看水的老头沿着渠走了一段,拿木棍往淤泥里一探,回头道:“还没死透。西边口堵了,东边塌了一截。若把这两处清开,再把南头那个低口垫高一层,水还能走。”
石定山听完,立刻把这三处记在心里。
“先不急着修全。”他,“先把最能活的一段扒出来。哪一块翻了马上能种,哪一块还得再晒,再分开。”
这就是他的法子。
不贪大,不贪快。先抓最实的。
他们一路看过去,半日不到,便把城外那片半荒田分出了个大概。靠北那三十来亩,土硬,却正;靠西那一片低,水能进,可得先清淤;最麻烦的是东南角,看着平,其实底下全是碎根和旧石,一锄下去全卡手,不先捡净,什么都种不下。
石定山一边看,一边让人拿木桩做记。哪块先动,哪块后翻,哪块干脆先空着,都立了标。
另一边,赵苍在城里翻旧册。
他翻的不是官衙挂出来那几本好看的旧册,而是从秦家账房、吴家旧匣、县里主簿那边一点点抠出来的烂账、借据和旧地契。纸有的发黄,有的带霉,有的连角都被虫咬了。可赵苍偏偏就能在这一堆烂纸里,把事情理出头绪。
哪块地原先是谁家的,哪块后来挂到了秦家粮行名下,哪块又是借军粮放贷之后,一年滚一年滚没了,哪块表面还写着户的名,实际却早被吴家和旧守备一同吞了进去,他一条条往外拎。
许观澜本来只当他会认人、认路、认时辰,这会儿站在一边看他翻账,心里也不由起零服气。
赵苍看账,不像顾南枝那样快,也不像许观澜那样细。他更像在剥皮。哪张契书压在上头,他先不看,先看底下压了几层。哪条借粮的账忽然断了一年,他立刻就去翻那一年城里的米价和埠税。翻到最后,他手指往一张旧地契上一点,冷笑了一声。
“这块地,原本是三户并耕。后来秦正良借军粮压人,把其中两户逼走,剩那一户写了押契。再往后,旧守备又在地头上站了一队人,谁敢去翻土,就扰军粮道。就这么吞了。”
旁边一个刚收进来的旧吏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苍又翻出第二张。
“这块更脏。名是程家收的,地却不是程家种。是他拿旧盐账压了两年,又让城里一个泼皮头子半夜去拆人家井圈。人没法种,只能低价卖出去。”
许观澜站在旁边,忍不住道:“照这么翻,这城外半片地都是硬吞出来的。”
“不是半片。”赵苍把最后那几张账往一起一合,“差不多有七成。”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卫临川一直坐在门边,没有插手赵苍翻账,只看着那些一条条被抠出来的地和名字。他心里很清楚,这时候若急着撒话,什么“以后分地”“以后安生”,都太虚。城还没全稳,人心也还没全拢住。话先撒出去,后头若接不上,反而会坏。
所以他只了一句。
“先把能种的地捞出来。”
捞出来,再后头。
这是最实的办法。
宁挽月动得更慢,也更细。
她没有先问地,也没去翻账,而是从跟着锅来的人里头挑人。
这些粮仓门口的锅一立,城里外的流民、散户、老兵眷属和一些被豪强压得活不下去的人,都慢慢往这边靠。有人只求一碗粥,有人想讨个活,也有人一脸木相,连自己会什么都不清。
宁挽月站在粥锅和药屋之间,身边放着一张木桌,一支炭笔,一叠粗纸。她问的不是“你苦不苦”,也不是“你想不想留下”,而是很实。
“会种地吗?”
“会不会看牛马病?”
“会修井吗?”
“会不会补渠?”
“会不会接生?”
“会不会杀猪宰羊?”
“会不会磨刀、补锅、打木桩?”
一开始,很多人都听愣了。
他们原以为,能在黑旗这边讨口饭就算不错。没想到这个看着清清冷冷的女子,问的不是身世,不是哭诉,而是手里到底有没有活。
一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汉子,心翼翼举起手。
“我……我以前在南边给人看牲口。大病不敢,病、崴蹄、肚胀,我会看一点。”
宁挽月抬眼看他:“马、牛、骡都看过?”
“都看过。”
“叫什么?”
“吕三根。”
宁挽月在纸上记了一笔,点头道:“先去马圈边站着,别乱走。等会儿有人带你看牲口。”
旁边一个妇人迟疑了很久,才声道:“我会修井绳,也会补桶底。”
宁挽月也给她记下。
再后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自己年轻时给人看过渠,知道水走得快慢该怎么看。还有个半大子,自家以前种过盐碱地,知道哪种土翻几遍才不死。
这些人平日扔进城里,谁也不显。可真要把一块地方养起来,他们手里那点本事,比一时多来十把刀还值。
宁挽月越记,眼里越沉。
她看着那些跟着锅来的流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黑旗现在收的,已经不只是兵了。
也在收活人手里的本事。
这些人不一定会打,也不一定多能站阵。可他们会种、会补、会看牲口、会修井。地方一旦稳下来,后头能不能把一城一地慢慢养起来,靠的未必是最前头那几把刀,而是这些手。
顾南枝看了半日,终于开口。
“你这法子对。”
宁挽月没抬头,只继续写。
顾南枝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先把会做事的人挑出来,后头发粮、分工、看地,才有底。否则人一多,全是混粥的,锅再大也养不住。”
宁挽月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两人都没多,心里却都明白,眼下黑旗最缺的,已经不是再打一场漂亮仗。
而是把这些杂乱的人、地、活,一点点拢成能往下走的日子。
杜鹏飞一开始最不明白这个。
在他眼里,进城之后先稳门、先压街、先把旧守备和豪强残下的硬骨头敲碎,才是要紧。地这种东西,翻不翻出来,听着都像是后话。
直到那中午,他跟着石定山去城外看了一圈。
半荒的田一片片平码在那里,风一吹,枯草和旧泥一层层伏下去。石定山带着人拿短锹翻土,翻出来的不是烂泥,就是能见黑气的活土。看渠的老头站在塌口边,一边比划一边骂,这口若是早两年清开,哪至于荒成现在这样。
杜鹏飞站在一边看了半,终于忍不住问:
“真有必要这么急?”
石定山头也没抬,只把锹往下一压,翻起一大块湿土。
“你觉得不急,是因为你现在锅里还有粮。”
“等锅里见底了,你再看急不急。”
他完,又指了指远处那几道旧垄。
“咱们现在能守,是因为仓里还有东西。可仓里东西总会吃。人越来越多,马也要喂。你总不能指望顾南枝一路给咱们送一辈子盐粮。地不先捞出来,后头拿什么接?”
杜鹏飞听着,心里有点发堵,却没再顶。
他这一路见过太多人靠着一口气往前冲,也见过太多队伍打一仗赢了,后头却慢慢散。以前他只当是人怂,是上头没胆。现在才一点点明白,有时候不是人先散,是锅先空、马先瘦、路先断。
卫临川是午后才到城外田边的。
他没穿甲,也没带太多人,只带了赵苍、许观澜和两名守哨的。走到田边时,石定山正蹲在地头和那个会看渠的老头争一段埂该先挖哪边。
“先挖北边,水顺。”
“不对,北边一挖,南头更塌,得先垫南口。”
两人争得都快脸红了。
卫临川站着听了一会儿,没急着断,只让赵苍把刚翻出来的那几张地契和吞地账拿过来,蹲在田埂上,一边看图,一边看眼前的地。
兵盘在他心里慢慢铺开。
这回盘上不再只是门、仓、埠、哨,也多了田、渠、垄、井和人。哪片地先翻,哪道渠先开,哪户原本的旧地可以先让人认回来,哪块吞得最狠的地眼下不能急着还,只能先压在手里统一种,后头再慢慢算。
这比打城门更难。
因为打城是一时,清地却是往后每一步都要接得上的事。
“北边先翻十亩。”卫临川终于开口。
石定山和那老头都抬头看他。
“南口先垫,北渠先清半截。别求全,只求先把第一块能种的地拎出来。”
“原来有主、如今还敢认的,先记名,不先交还。先让人跟着下地,等秋后再算。”
“吞得太脏的,先不动嘴,先动土。谁想抢,先让他来田边站一,再跟我这块地值不值。”
赵苍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他最会翻账,可卫临川这一句句落下来,他才真正明白,账翻到最后,还是要落到土上。土翻不出来,再清的账也只是纸。
许观澜则把这些话一一记下,心里发热。
以前黑旗接仗,他记的是人、路、时辰和埋伏。现在他记的是地、渠、井、牲口和人手。两样都难,却后者更沉。
夕阳压下去时,城外那片半荒地已经立起了十几根木桩。
哪块先翻,哪块后动,哪块先清草根,哪块先补渠,全都钉出来了。跟着锅来的那些流民,原本眼里还只剩一口饭。如今站在田边,看着那一根根桩和翻开的活土,眼里才慢慢有零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脚底下,不再只是别人家的荒地。
而是他们也许能碰一碰、摸一摸、甚至往后真能靠着活下去的东西。
就在这时,城里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不是报警的长响,更像是有人仓促之间乱敲了三下。
赵苍最先回头,脸色一沉。
“城里又起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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