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冷笑一声，声音透着嚣张，“打死又怎样？按大熙律，无路引私入城门杖八十，打死不论，一群贱民罢了，不好好待在原籍，竟逃来了京城，若让他们混入京城，遭殃的便是我！”
慕子玥薄唇紧抿，她跳下马车，一步步朝他们走去，满脸怒容，“你也了，是私入城门的杖八十，他们如今被你们拦在城外，并没有混入城门，你们却喊打喊杀是不是太过分了？武城兵马司的差役，竟如此草菅人命吗？”
她肤色白皙，一张脸俏生生的，漂亮得几乎耀眼。
总觉得有些眼熟。
副指挥使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了她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
另一个兵认出了慕子玥，声提醒道：“老大，她应该就是安国公新寻回来的女儿，慕大姑娘。”
安国公手握重权，又得皇上信任，哪怕慕子玥刚被寻回来，副指挥也不敢得罪。
他咳了一声，伏低做道：“原来是慕姑娘，真是冤枉，武城兵马司岂会草菅人命？上头有命令不准流民入城闹事，我驱赶他们没能赶走，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只是吓唬他们罢了。”
是吓唬，却已经将人打成了重伤，他们没药又没粮食，这不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吗？
方彪红着眼睛道：“我们走了两个月，才来到京城，路上死了多半的人，越来越冷，再让我们走回去，只怕一个人都活不下来……”
能不能活下去关他什么事？
副指挥使心中冷笑，主子吩咐过不准流民入京，他只能镇压。
当着慕子玥的面，副指挥使不好再鞭打他们。
他也怕慕子玥回府告状，旁人不知道，他们武城兵马司消息却灵通得很，不仅知道安国公给她送了两个庄子，连祥云阁的管事给慕子玥送首饰的事都知晓。
他出声道：“行了，放开他们吧，只要你们肯老实返回原籍，我们便不再管。”
见对方放缓了语气，慕子玥也没再呛人。
他们本就衣衫褴褛，每人又挨了数十鞭，汉子们后背的衣服基本全烂了，瞧着血肉模糊的，十分骇人。
慕子玥只看一眼，就别开了目光。
流民们不停地向她道谢，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哭得凄厉，“当家的伤成这样，我们如何返回原籍，这群不拿人命当回事的官老爷，压根不给我们活路啊。”
她怀中还有个七八岁大的女娃，女娃脑袋大大的，身子却瘦得还没兵的手臂粗。
她一哭，女娃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瘦得跟个猫似的，一直瑟瑟发抖。
慕子玥心有不忍。
想到方彪在这群人里，挺有威信，她低声对方彪道：“受伤重的，先上马车吧，我让人先送你们去我的庄子上，你们先将伤养好再。”
他们受这么重的伤，若是不管不顾，肯定会发炎，在古代，伤口但凡感染，很容易死人。
方彪嘴唇抖了抖，不想给她添麻烦，可若拒绝，大家只怕真没了活路。
方彪眼眶泛红，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声音发颤，“谢谢姑娘，姑娘的救命之恩，我方彪记下了。”
他想下跪，被慕子玥扶住了，“不必客气，你们愿意护住女眷和孩童，可见心性不坏，要不然我也不会帮你们，是你们的良善救了自己。”
大家眼底都燃起了希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一窝蜂给慕子玥磕头。
“是姑娘心善，才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
慕子玥看得难受，伸手扶起了身前的妇人，“都起来，别跪了。”
大家感激涕零，还有汉子垂下头掩去眼底湿意，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
慕子玥回到府里时，柳氏已经回来了，正在查看慕子珞的脸，听闻慕子玥总算回来了，她眼神泛着冷意，声音也有些冷，“将她给我喊来。”
她等阿等，等了半晌，慕子玥才慢吞吞过来，“母亲唤我有事？”
柳氏忍着怒火，质问道：“你妹妹被马蜂蜇成这样？你却不管不问，跑去了庄子上？你就是这么当姐姐的？”
慕子玥没忍住笑了，“母亲，我喊她一声妹妹，不代表她真是我妹妹，她的生母险些将我打死，还收了老男饶钱，想将我卖掉，我有照顾她的义务吗？你能毫无芥蒂地接受她，不代表我也能。”
“别以为她一口一个姐姐，我就得以姐姐的身份照顾她，害我的时候，怎么没将我当成姐姐？何况，她是辰时一刻出生的，比我还早了好几个时辰，于情于理，我都没义务照顾她，若是无事，女儿便告退了。”
柳氏捂住了胸口，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孽障！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话的？什么态度？”
“没办法，我不像慕子珞有福气，有娘教，我没有，望母亲多担待。”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有娘生没娘养。”
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氏浑身颤抖，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都有些发黑，她踉跄一步，险些晕厥过去，幸亏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慕子珞也连忙搀住了她，见慕子玥如此作死，她心情总算好了些。
母亲最要面子，被慕子玥如此对待，心中那点愧疚，肯定会被慕子玥作没。
她面上却一脸担忧，眼眶一红，泪珠顺势滚落，“娘亲，您怎样了？您不要吓我。”
柳氏闭着眼，捶了捶胸膛，“孽障，我做了什么孽，竟生了这么个孽障！这是非要将我气死不可。”
慕子珞快哭成了泪人，抱着柳氏不撒手，“娘亲，您还有女儿，还有哥哥，您不要这样，女儿害怕。”
见她如此孝顺，柳氏心中总算好受一些，果真谁养大的跟谁亲，那个孽障，她日后权当没生过。
她缓了一会儿，才好受一些，“我无碍，珞儿别怕。”
慕子玥尚未走远，自然听见了两人“母慈子孝”的对话，她有些腻味，索性加快了脚步。
眼不见为净。
回到院中时，总算收到一个好消息，廖嬷嬷笑道：“好几位工匠一起忙活，终于将您想要的东西做了出来，姑娘快来瞧瞧。”
慕子玥随着廖嬷嬷去了净房，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青石凿就的坐便，高处是石柜蓄水池，一旁是绳牵木塞，专门排污的，古代没法自动补水，每次用完，得人为添水。
慕子玥眼睛放光，之前的烦闷一扫而空，“不错，这样方便多了。”
“物料连同这些时日的工钱一共花了三十八两，余下的六十二两，老奴放入了银匣郑”
慕子玥点头，笑弯了眉眼，“总账这块，您来管就好，辛苦嬷嬷了。”
廖嬷嬷脸上也满是笑，“不辛苦。”
慕子玥鼓捣净房的事，算不得秘密，毕竟每日都有匠人来她院中，她也无意隐瞒。
最先过来瞧的是方姨娘，她笑道：“听丫鬟，你这儿鼓捣出一个新鲜物件，我来瞧瞧。”
前几日，方姨娘特意请了慕子玥指导她种花，一来一回，两人关系倒是亲近不少。
方姨娘是个爽快性子，心中好奇，便直接来了。
看完她甚是喜欢，“我可否将匠人请来，在我院中也设一处这样的地方？这样当真方便很多。”
“自然可以。”
慕子玥让廖嬷嬷将那些工匠喊了过来，又让他们将方姨娘的净房改造了一下。
他们几人是民间自由匠人，有一家老要养活，因着手艺好，才被廖嬷嬷凑到了一起。
原本以为干完这单，又得好久没活，没想到慕姑娘又请了他们，方姨娘不仅让他们给自己改造了净房，连国公爷和俩儿子的净房也一并改造了。
她与国公爷的净房方才收拾妥当，京城便落了一场冷雨，府中各处都浸着湿冷。方姨娘不慎受了寒，就此病倒。
她娘家侄女来探望她时，也瞧见了这净房，顿时心动了。
方姨娘的兄长不喜读书，侯府没落后，他开始跟着舅舅经商，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侄女也有不少钱，她想将全府的净房都改造一下。
方姨娘便又寻了慕子玥。
慕子玥一口应了下来。
方姨娘笑盈盈让丫鬟递来一个锦盒，里面赫然是红珊瑚首饰。
金镶珊瑚石榴簪两支，另有一对珊瑚珠耳坠，色泽殷红，瞧着格外漂亮。
大熙朝不产宝石级红珊瑚，这些都是西洋货，十分珍贵。
慕子玥不肯收。
方姨娘劝道：“这是我侄女特意让人送来的，你若不肯收，她肯定不好意思照搬你的东西，她可不像我，人家姑娘脸皮薄着呢，你看，都没敢来见你，东西都托我送的，你若让东西退回去，指不定还要哭鼻子呢。”
慕子玥有些好笑，想到方姨娘家底颇丰，她这侄女又是二房唯一的姑娘，也很有钱，便没再推辞。
这些工匠也被这桩好事砸懵了，全府的净房，照方姨娘所，足足得改造二十多间。
一间干上十几日，这二十多间，足够他们干一年的，关键是工钱也高，完工时还有赏赐。
这八位匠人都是老实本分的，一下被这大的好事砸懵了，其中一个脑子活的，还升起了长期干下去的想法。
这些贵人样样都喜欢好的，旁人若知道这净房的好，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找他们，他们若能主动宣扬一下，日后还愁没活干吗？
慕子玥根本没料到，这几位匠人商议了一番后，竟是想见她一面。
慕子玥还在扎马步，正好一组结束，闻言，吩咐了一句，“让他们进来吧。”
几人都是常年劳作的老实汉子，手掌粗粝，指腹布满厚茧，脊背也因日日苦干微微弯着。一见她过来，忙局促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躬身行礼。
领头的那个恭敬道：“姑娘，今日叨扰了，我们是特意感谢您来了，也想和您谈一桩生意。”
慕子玥有些惊讶，“谈生意？”
那人搓搓手，笑容腼腆，“是这样，我们这些自由匠人，平日活少得很，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这净房很得贵人喜欢，我们想长期做下去，图纸是您的，连具体怎么做都是您教的，所以我们想着，日后赚的银子，分您三成。”
这是他们商议后的结果，毕竟他们也要生活，还要养学徒。
慕子玥没料到他们会主动想着给分成，笑道：“你们想做就做，学会了，便是你们的手艺，不用给我分成。”
她没想赚这个钱，都是穷苦人，他们也不容易。
那人没料到慕子玥会拒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拘谨道：“您虽不缺钱，这也是您应得的，姑娘快别拒绝了，要不然我们也不好意思对外大肆宣扬我们有这个手艺，原本也是您教的。”
“真不用。”
这几人是廖嬷嬷亲自选的，品行一等一的好，不仅老实本分，也有自己的傲骨，学了本领，赚了钱，也念慕子玥的好，便想偿还这份恩德。
“我们虽然贫苦，吃水不忘挖井饶道理还是懂的。”
见他们实在坚持，慕子玥索性道：“这样吧，你们若心存感激，干脆每年给养济院捐一些银子。”
养济院，是大熙朝官方综合福利院，不仅收容孤儿、乞儿、残疾人，还有一些老人。
几人这才松口气，领头之人离开前，还赞了一句，“姑娘大善。”
这事没多久就传到了慕子珞耳中，她被马蜂蜇得挺严重，好不容易才消肿，如今脸上还有暗沉印子，还得几个月才能淡化消失。
这次她委实遭了罪，查了一圈，也没查到是哪个丫鬟在她衣服上动了手脚，她心中憋着气，闻言，哼笑一声，“她倒是大方。”
正气着，丫鬟进来通报道：“姑娘，醉云居新出的果子酒今儿开始售卖了，夫人喊您过去品酒。”
慕子珞让丫鬟给她涂了不少胭脂水粉才遮住脸上的暗沉，过来时，管事刚刚离开。
瞧见她，柳氏招招手，笑道：“快来尝尝这果子酒如何，清甜可口的甜酒酿便是从他家买的，他家的酒如今卖得十分火，管事好不容易才抢到几坛。”
柳氏笑着介绍，“这坛名为紫珠酿，是葡萄酒，这坛霜红酝是山楂酒，这坛金灯露是柿子酒，还有这坛霞粒春是石榴酒，不仅名字别致，种类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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