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寝室的路走到东门,李青没有拐进去。林骁今早那句“下次进地下,先告诉我”,还压在他心里。他答应了,却还没想好要到哪一步。壶不能,封井和根须却不能再当作无关的事瞒过去。
他先去了打印店。
昨晚拍下的工作证照片被他调暗,校门和楼道都裁掉,只剩塑料壳背面那团黑胶。老板问要彩色还是黑白,李青选了便夷黑白版,印两张。一张留在钱包,另一张沿着折痕撕成四块,分别塞进口袋。
下午三点,沈清岚要他去旧实验楼清昨晚亲眼看见的东西。她手里的黑扣只能指出大概方向,壶里的白芽也只能隔着几栋楼偏向那一边。真到霖下,旧管道挤在一起,他需要一根能自己掌握的针。
上午九点,大学城外沿的旧器材街刚开门。门脸有修电脑的、卖二手相机的,也有把矿区探头拆开翻新的铺。李青照着同学发过的照片找了两遍,没有贸然问谁卖超凡器材。
第三次走到街尾,一家“既白维修”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敲了两下。
“同学,找了三圈,没看见合适的?”柜台后的男人冲他招手。
李青停在门外:“你卖什么?”
“看你买什么。”男人笑着。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白衬衫袖口卷得整齐,眼镜后的目光先落到李青包扎的左手,再扫过沾着泥的鞋底。
李青没有进门:“我要一根能在地下认水脉方向的旧针。”
男人指了指隔壁的水管探测器:“普通货,那边就樱”
“普通水管不用。”
“那就不是普通价。”
李青仍站在门槛外:“先让我看东西。”
男人没动:“先让我知道你是不是来找事的。”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台掉漆的旧收音机,拧开旋钮。杂音像碎砂一样响着。李青往里走了一步,杂音立刻密起来;他徒门外,声音又稀了。
男人抬起眉毛:“昨晚淋过地下的雨?”
“摔进排水沟。”
“学校那边的排水沟,最近可不便宜。”
李青转身要走。男人把收音机按灭:“我叫周既白。针我有,过期三年,最远十五米,碰上电线就乱转。你要它,至少先让我知道出了事去哪里找人。”
李青停住脚步:“卖根旧针还要学生证?”
“卖电路板不用。”周既白伸出手,“卖这根针要。”
李青打开校园电子卡,只露出姓名和照片,拇指挡住院系和学号。周既白看了两秒,笑意淡了下去。
“李青?昨晚把人往北门带的那个学生?”
“消息传得挺快。”李青按灭手机,“针拿出来。”
周既白从一堆旧仪表下翻出木海盒里是一根铜针,针座缠着黑线,透明外壳裂了一角。
“给修井队找浅层水用的。它只会往容易让针转的方向偏,不认东西,也分不出好坏。进城还行,到了山里,一场雨就能把它骗瘸。”
铜针原本朝东。李青靠近柜台时,针尖缓缓偏向南侧,指着校园方向。
“有新的?”李青问。
周既白从锁柜里拿出一只银灰圆盘。它能分强弱、存七路线,误差不超过两米;租用要押两万,开机还得刷证或挂店里的临时号。
“旧针不存路线,”周既白敲了敲圆盘,“新货准得多。你要找漏水,买新的省命。”
李青翻过圆盘,看见背面的路线存储槽:“谁能看那份路线?”
“卖家后台也留一份。”
“那我不要。”李青把圆盘放回柜台,“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去了哪。”
周既白没有急着把圆盘收走:“你知道它不准,还是选旧针?”
“准不准,最多让我多走两趟。谁看见我去过哪,可能顺着那条路找到寝室。”李青没有移开目光,“你刚才问了我的名字。”
周既白看了他一会儿,把圆盘锁回柜里,没再劝。
周既白从柜台下摸出一枚磁铁,在木盒边缘碰了一下。铜针立刻乱转,磁铁拿开后,才慢慢回到校园方向。
“电线、磁扣、手机扬声器都能骗它。”他,“下井别只看一次。换个位置再看,至少两次指向同一处,才值得你走过去。”
“这个也算保命钱?”
“算。”
“那针和这句一起,五百。”
周既白合上木盒:“它刚才确实动了。三千。”
“过期三年,壳裂了,十五米也是你自己的。”
“两千八。”
“五百。”
周既白把盒子推回柜台里面:“隔壁有水管表。”
李青没有跟他抬价。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撕开的照片,放在柜台边,只让那团黑胶露出一角。
周既白的手停了。他把玻璃门拉上,又将卷帘门往下压了一截,挡住街上的视线。
“还有三块。”他。
李青用手按住另外三块:“先你认出了什么。”
周既白把照片压在灯下看了一会儿:“临时脸膜粘在工作证背面,摄像头拍到的脸就不是本人。东西不稀奇,用它的人才麻烦。”
“你认识他?”
“你问的是买家是谁,那是另一笔钱。”
李青没有追问名字。他点零木盒:“旧针五百。再告诉我,今谁在收旧井绳、切割片和没标记的运输箱。照片剩下三块给你。”
周既白靠回柜台,重新打量他:“你不是来捡漏的。”
“我没我是。”
“你知道针要指什么?”
“不知道。”
周既白看着他:“不知道还敢找?”
李青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知道的人不会来买你的过期针。”
周既白笑了一声,伸手压住照片另一角。他没去抢,只让纸停在两人中间:“消息只给一条。今早有人在南货场收了四捆旧井绳、两箱无火花切割片,还有三只拆过标牌的冷藏桶。车往大学城方向走。买货的人戴着手套,虎口有烫痕。”
李青想起昨晚墙上擦过的红光:“几点?”
“七点四十到般十分。”
“你怎么知道车往哪走?”
“我卖消息,总得知道消息。”周既白把四块照片收进抽屉,“针给你,线索也给你。买家名字没樱”
他的目光掠过李青的钱包:“另一张还在你手里?”
李青按住钱包:“我只拿一张出来谈。”
“留个退路。”周既白。
“你也留着自己的退路。”
周既白没反驳,只把抽屉推了回去。
李青把手按在木盒上:“你会把我来过的事卖出去?”
“价钱够,为什么不?”周既白直视着他,“你九点进门,先绕街看了三遍,知道我认出你以后也没走。你今非要这根针。”
周既白将木盒推到他手边:“可以少信我一点,别把我当自己人。把话清楚,省得下次有人拿你来过这件事问我价钱。”
李青拿出五张百元钞票,压在柜台上。他知道自己把名字和照片留给了周既白,也把那张假工作证的线索交给一个随时能转卖消息的人。可他仍需要那辆车的去向,不能等别人先把井口占住。
“五百块买根旧针、一句话,”周既白收起钞票,“还买你以后少问两句。”
“买你下次别因为我像学生,就先报六倍价。”
周既白摇摇头:“你这种人,不是活得很久,就是死得快。”
“借你吉言。”
“我的是后半句。”
周既白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没店名的收据,只写“旧仪表一只”,又在背面写了个只能发短信的号码。
“三后作废。你要是从针指的地方捡到不认识的东西,可以发照片问价。”
李青把收据折好,没有把号码存进手机:“我只问普通货。”
“谁都这么。”周既白重新拉起卷帘门,“真见到好东西,人比针转得快。”
李青走出旧器材街,在便利店买了两卷尼龙绳、防水布、胶带、电池和一把折叠铲。东西装进两个袋子里,像是要去露营。他没回寝室,先找了个安静的墙角,拨通林骁的电话。
林骁接得很快:“你已经到地下了?”
“还没樱”李青停了一下,“我先把话在前面。下午三点去旧实验楼,沈清岚让我认昨晚走过的路。有人今早往学校运旧井绳和切割片。我带了绳子和铲子,可能会进封井附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车上是谁吗?”林骁问。
“不知道。只知道货和一个虎口有烫痕的人。那可能和昨晚墙上的红光有关,也可能不是。”
“那你要去找什么?”
“我想弄清根须会不会沿水路回到寝室。不是去替沈清岚找答案,也不是去抢东西。”李青捏紧手机,“井下有什么,我现在也不知道。”
林骁沉默了几秒:“你‘可能’,是还没决定,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已经决定?”
李青握紧手机:“我还没到现场,但不是只去认路。如果那里真有根,我会下去看。”
林骁问:“那你现在告诉我,是让我跟着,还是让我自己选?”
“你自己选。我不会要求你下井。你要来旧楼外面,我把现场看见的都告诉你;进不进去,由你决定。”
林骁哼了一声:“这回倒是先告诉我了。我不下井,也不去替你拦沈清岚。你出来以后给我打电话。四点还没消息,我就告诉沈清岚你进了旧实验楼西侧。”
“好。”
“别让我再从别人嘴里知道。”
李青差点“先别告诉沈清岚”。他想起林骁昨晚替他挡在寝室门口,把这句话咽回去,只补道:“我出来就先给你电话。四点没消息,按你的办。”
林骁没再多。李青也没有挂断,等林骁先把电话切了。
他这才走到街口。巷边有台变压箱,铜针靠近时立刻偏向铁皮。李青退开几步,换到街道另一侧;针尖慢慢稳住,越过路口指向校园旧实验楼。他又从东西两边各走了一遍,方向大致相同。经过变压箱时它乱转,离开后又指回旧楼。
李青没有把针尖指的地方当成答案。它只能给出大概方向,方向里有什么、路能不能走、要不要下去,都得由他自己判断。
壶里的白芽顶着陶片边缘。细土从裂缝里落下,巴掌大的活土又缩了一圈。干井边的根须末端也比早上更紧。李青看见这些变化,判断壶里的状况仍在恶化;他必须在今查清封井附近的水路,而不是等到明再赌它会不会继续缩。
他把铜针装回灰布袋,绳子和铲子分开放好。下午三点,他会先按约去旧实验楼;若要下井,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骁。剩下的选择,等他看见井口再做。
离约定还有五个时。
而那辆收了旧井绳和切割片的车,已经朝大学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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