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全面铺开的这一年,沈夜的工作重心在司礼监和各项改革之间来回切换。但有一件事他从未中断——给皇帝上课。
算学课从最初的每三一次变成了每周两次,从最初的只有皇帝一个人听变成了皇帝带着几个心腹大臣一起听。户部李尚书是固定学员,工部孙尚书每次必到,兵部何侍郎轮值的时候也会来旁听。连礼部那位曾经在朝堂上跟沈夜拍桌子瞪眼的刘侍郎,也主动申请加入了旁听名单。
沈夜的课不再只讲基础数学。他开始讲统计学在财政管理中的应用、概率论在风险评估中的作用、运筹学在物资调配中的优化方法。这些东西在朝堂上从来没有被系统地讲过,因为这些知识在大梁王朝根本不存在。沈夜是唯一掌握这些知识的人,他把它们从另一个世界带过来,一点一点地教给这个世界的决策者们。
皇帝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他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面前摆着沈夜编的教材,手里拿着笔,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有一次讲到回归分析在税收预测中的应用时,皇帝忽然问了一个让沈夜意外的问题:“你这个法子能不能用来预测粮食产量?”
“能。只要有足够的历史数据——降雨量、气温、耕地面积、施肥量——就可以建立一个产量预测模型。误差可以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那如果朕让你在全国推广这套预测方法,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需要至少训练两百个懂基础统计的算学人才。时间大约需要两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教材上写了四个字——“可。着即办。”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算学教育推广的起点。沈夜把算学班的规模从最初的几个人扩大到了三十人,分成了初级班和高级班。初级班教基础数学和记账方法,高级班教统计学、审计学和风险评估。第一批高级班学员毕业后被分配到户部、工部、兵部和太仆寺,专门负责数据分析和审计工作。这些人后来被称为“沈门弟子”——虽然沈夜从来不让他们叫自己“先生”,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从沈夜那里学到的东西比从任何一位翰林院学士那里学到的都更实用。
皇帝开始让沈夜给皇子们讲课。
这件事的起因是七皇子。七皇子在御花园里听到皇帝和沈夜讨论算学问题,跑过来问“父皇在学什么”。皇帝一时兴起,让沈夜给七皇子讲了一道简单的加法竖式。七皇子学了不到一刻钟就会了,兴奋得满御花园跑,要“跟沈掌印学算学”。
皇帝高兴之余忽然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他的儿子们将来要治理这个国家,如果连基本的财政数据都看不懂,怎么治国?
他让沈夜把所有年满十二岁的皇子全部编入算学初级班,每周上一次课。内容不深——基础数学、简单统计学、财政报表阅读。但这对皇子们来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他们从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诗词歌赋,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看账本、怎么分析数据。
第一节课,沈夜在黑板上写下一行阿拉伯数字,问皇子们认不认识。几个皇子面面相觑,只有七皇子举手“我认识,沈掌印教过我”。其他几个皇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比七皇子年长,却被一个七岁的弟弟比下去了。
沈夜没有给他们留面子。他直接拿出一份简化版的户部财政报表,让皇子们用刚学的阿拉伯数字重新誊抄一遍。大皇子抄错了三个数字,二皇子抄错了两个,三皇子抄得最慢,但全对。
课后大皇子把笔一摔,站起来就要走。沈夜叫住了他:“殿下请留步。刚才那份报表上有一处异常——军饷支出比上月多了三成。殿下觉得是为什么?”
大皇子愣住了。他抄报表的时候只想着怎么把数字抄对,根本没想过数字背后的意义。
“咱家教殿下算学,不是为了考殿下算术。是要让殿下学会用数字思考问题。军饷为什么多了三成?是因为边关打了仗?还是因为有人在军饷里做了手脚?殿下将来要治国,这种问题每都会遇到。不会用数字思考,就只能被手下的官员用数字骗。”
大皇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重新坐下来把那份报表翻开,认真地看了一遍。
皇子们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之后,皇帝在一次早朝上当众了一句影响深远的话:“沈夜的算学课,朕学了,朕的儿子们也在学。他虽然不是翰林院的学士,但在朕心里已经是事实上的帝师了。”
“事实上的帝师”——这六个字的评价一出,沈夜在朝堂上的地位彻底无人能撼动。翰林院的学士们心里不服气,但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因为沈夜教的东西确实有用——学了之后能看懂国库报表、能发现财政漏洞、能优化物资调配,比四书五经里的治国道理实在得多。
沈夜对这个称号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回到司礼监之后,陈太监问他是不是该庆祝一下,他摇了摇头:“帝师也好,掌印也好,都是陛下给的虚名。真正有用的不是名号,是能教给那些皇子们什么东西。大皇子今第一次学会了在报表里发现异常——那个瞬间他眼睛里亮了一下。那才是咱家觉得真正值得庆祝的事。”
他坐下来继续批阅奏章,批了几份之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陈太监:“对了,安排一下,把算学班和翰林院之间的那堵墙拆了。”
“拆墙?什么墙?”
“翰林院和算学班之间的墙。不是真墙——是心里的墙。翰林院的学士们一直觉得算学不入流,是杂学。咱家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那些治国道理,没有数据支撑就是空谈。”
第二,沈夜让人把算学班最新一期的教材送了一套到翰林院,附了一封简短的信:“翰林院的各位学士:这是算学班高级班正在使用的教材。里面有关于赋税预测的统计模型和关于水利工程的成本优化方案。如果各位有兴趣,欢迎来算学班旁听。如果没兴趣,也可以留着垫桌角。”
翰林院的学士们收到信和教材之后反应不一。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翻了几页之后沉默了,还有融二就出现在了算学班的旁听席上。带头来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学究,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他听完一节课之后站起来对沈夜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但分量极重:“沈掌印,老朽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今才知道——圣贤没教过的东西,比圣贤教过的东西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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