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的试探来得比沈夜预想的更快。
三后，司礼监来了一个年轻太监，叫德子，是冯保新提拔的司礼监行走之一。
他拿着一份单子来内务府，冯公公让内务府批一笔特别经费——三千两银子，用于司礼监内部修缮。
沈夜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修缮内容写得很笼统：门窗修补、墙面粉刷、庭院整治。没有详细的工程清单，没有材料报价，没有工时估算。
“德子公公。”沈夜把单子放在桌上，“这笔修缮经费，冯公公有没有更详细的清单？”
“冯公公了，这是内部修补，不用走那么复杂的流程。沈总管批了就是。”
沈夜笑了笑。
不用走流程。批了就是。
这是在试探他。
如果沈夜批了，就等于在冯保面前低头——以后司礼监要多少钱他都会批，内务府的财务审核权等于被冯保拿走了。
如果沈夜不批，就是公开和冯保对着干。
沈夜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单子上写了一行字：请司礼监提供详细修缮清单及三家比价，内务府审核后即日拨付。
他把单子还给德子。
“请转告冯公公，按内务府新规程，所有修缮项目都需要工程清单和比价材料。只要材料齐全，咱家当就批。”
德子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沈总管，这是冯公公亲自交代的。”
“咱家知道。但规矩是陛下定的。冯公公要是觉得规矩不合适，可以找陛下改。”沈夜的语气很客气，“但在规矩改之前，咱家只能按规矩办。”
德子拿着单子走了。
沈夜坐在椅子上，知道冯保收到回复之后不会高兴。
但他必须这么做。
不是因为三千两银子的事——这笔钱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原则。如果这次他松了口，以后冯保就会一步一步把他的财务审核权架空。
德子回去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冯保亲自来了内务府。
这是冯保第一次踏进内务府的门。
沈夜站起来迎接：“冯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冯保在正堂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贴的采购流程图，又看了看桌上摆的账本。
“沈总管这内务府，管得跟军营似的。什么都讲流程。”
“是陛下要求规范管理。”
“陛下要求。”冯保点零头，“那咱家问你，司礼监的修缮经费，陛下有没有要求也要走这么细的流程？”
“回冯公公，内务府的新规程适用于所有宫内的采购和修缮。司礼监不例外。”
冯保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
“沈总管，咱们是自己人。自己人之间，用得着这么死板吗？”
沈夜心里警铃大作。
“自己人”这个词从冯保嘴里出来，比“咱家对你不满”更危险。
“冯公公得对。咱们是自己人。”沈夜态度很诚恳，“所以咱家更应该按规矩办。不然别人会冯公公插手内务府的事，对冯公公的名声不好。”
冯保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沈夜这句话得很巧妙——他不是不给你面子，他是在保护你的名声。
冯保笑了。
“好。既然沈总管这么替咱家着想，那咱家就按规矩来。”他转头对德子，“回去把修缮的清单和比价材料准备齐了，明送来。”
德子应了一声。
冯保走到沈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总管办事，咱家放心。”
他走了之后，沈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冯保没有发作，但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很清楚——“咱家放心”的反面是“咱家盯上你了”。
当晚上，沈夜去了赵将军的军营。
赵将军正在看边防地图，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炭笔。
“兄弟，脸色不太好。”
“冯保今来内务府了。”
沈夜把修缮经费的事了一遍。赵将军听完皱起了眉头。
“冯保这是想把手伸进内务府的钱袋里？”
“不止。他是想试探我的底线。”沈夜坐在椅子上，“今我顶回去了。但顶回去的代价是让他觉得我不好控制。”
“他能把你怎么样？”
“暂时不能怎么样。我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内务府总管，他没权力撤我。但他可以在别的地方找麻烦。”
赵将军想了想：“你有没有想过，冯保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试探你？”
沈夜愣了一下。
“因为张诚倒了之后，司礼监就剩他一个大太监。但你的势头越来越猛，陛下越来越信任你。”赵将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就像打仗一样。当你发现侧翼出现了一个新的对手，你会先派股兵力试探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速度、兵力配置、战斗意志。”
沈夜听懂了。
冯保不是在针对那三千两银子。冯保是在评估沈夜这个“新对手”的实力。
“那今的试探，我算是暴露实力了？”
“暴露了一部分。”赵将军笑了笑，“但也不算坏事。让对手知道你不是软柿子，他反而不敢随便捏你。”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
“赵将军，如果有一我和冯保正面冲突，你这边——”
“你放心。”赵将军打断他，“不管对方是谁，只要你有理有据，我这边一定站在你这边。边关的将士也都站在你这边。你在内务府砍下来的银子，最后都变成了边关的军马和军械。这份情，军中都记着。”
沈夜站起来，拱手一礼。
“多谢赵将军。”
从军营出来的时候，沈夜抬头看着夜空。
北斗七星在头顶缓缓转动。
他想起了半年前——金銮殿上刀架脖子的那一刻。那时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太监，连自称“咱家”都会挨耳光。
现在他是内务府总管，手里握着整个皇宫的钱袋子。兵部、工部、太常寺的官员都跟他有交情。禁军的副统领是他的盟友。皇帝觉得他“可以信任”。
但冯保这座山，比雍王和孙敬堂加起来都更难翻。
因为冯保不在朝堂上跟他斗。冯保在宫里跟他斗。
宫里的规则和朝堂完全不同。朝堂上可以靠证据话，宫里靠的是人情、关系、以及皇帝的信任。
沈夜深吸一口气，往宫门走去。
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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