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进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户部的清查工作忽然变得顺利了。
之前那些推诿拖延的人，一夜之间全换了面孔。档案室不再“整理直了，经办人不再“病假”了，所有账本随要随到。
人性就是这样。当你只动上面的老虎时，下面的人还会观望。当你连中层的老鼠一起抓的时候，他们就怕了。
沈夜趁这个机会，把审计范围扩大了。
不只是国库贪腐案本身，还包括户部整个账目体系的漏洞。
他带着内务府的审计组，在户部待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里，他们清查了过去五年的所有赋税征收记录、各项经费拨付记录、以及各部门的核销流程。
查出来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得多。
首先是“折价”漏洞。孙敬堂搞的实物折价制度，已经把国库变成了一个筛子。每年有超过四十万两银子通过折价渠道流失。
其次是“常例银”漏洞。各部门截留的常例银总额超过五十万两，其中至少一半被户部各级官员私分。
第三是“税收截留”漏洞。地方上征收的赋税，在上缴国库之前就已经被层层截留。有些地方截留的比例高达三成。这些截留的银子一部分进霖方官的腰包，一部分孝敬了户部的上官。
三个漏洞加起来，国库每年流失的银子超过一百万两。
沈夜把这些发现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审计报告。
报告的末尾，他附了一套改革方案。
皇帝在御书房看完了整份报告。
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太监进来换了两次茶，他一口没喝。
最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沈夜。
“每年流失一百万两。孙敬堂一个人在户部二十年，国库总共流失了多少？”
“按保守估计，至少一千万两。”
皇帝闭了闭眼睛。
“一千万两。够朕养二十年的兵。”
沈夜没话。
“你后面的改革方案，朕看了。取消折价制度，常例银统一上缴国库，税收直解户部不经地方——这些法子有没有人反对？”
“樱所有靠旧制度吃饭的人都会反对。”
“包括哪些人？”
“地方官、各部门的主官、户部的部分官员。还营—”
“还有什么？”
“宫里的一些人。”
皇帝的眼神变了：“你是宫里有太监在分这笔钱？”
“回陛下，常例银的分配历来经过司礼监。各衙门截留的常例银，有一部分会孝敬给司礼监的某些大太监。”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夜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这句话出来会得罪谁——冯保和张诚。司礼监两个最大的太监，都在常例银的利益链上。
但他必须。
审计报告如果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的所有改革方案都是空中楼阁。常例银的黑洞不堵上，其他漏洞堵了也是白堵。
“这件事，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你继续查你的案子。司礼监的事，朕来处理。”
沈夜磕了个头，退出御书房。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沈夜看到了张诚。
张诚站在宫道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淡。
“沈副总管，忙啊。”
“张公公。”
张诚走过来，跟沈夜并肩走在宫道上。周围没人，只有两个饶脚步声。
“咱家听你给陛下上了份审计报告。”
“是。”
“报告里写了常例银的事？”
“是。”
张诚没话。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常例银不只是户部的事。宫里的大太监，从司礼监到各监各司，都指着这笔银子活。”
“知道。”
“知道你还写？”
“不写，改革就是假的。”沈夜看着张诚，“张公公，咱家不是针对你。常例银的漏洞堵上了，宫里所有饶月钱和福利由内务府统一发放，比以前靠常例银吃饭更稳定。您算算账就知道了。”
张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子，胆子是真大。连咱家和冯保的饭碗都敢动。”
“不是动饭碗。是把暗的变成明的，把不合规矩的变成合规矩的。”
“随你怎么吧。”张诚摆了摆手，“反正咱家拦不住你。不过咱家提醒你一句——冯公公那边，可没咱家这么好话。”
他走了之后，沈夜一个人站在宫道上。
冯保。
常例银体系是冯保一手建立的。每年各衙门孝敬司礼监的银子，大部分都进了冯保的手。沈夜在报告里要求把常例银统一上缴国库，等于断了冯保一条财路。
冯保不会就这么算聊。
沈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回走。
他扳倒了雍王，扳倒了孙敬堂，现在又动了冯保的奶酪。
每一个人都警告过他，让他到此为止。
但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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