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跟着传旨太监一路跑到了御书房。
夜深了，宫里各处都落了锁，只有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皇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奏折，脸色不太好看。
“奴才沈夜叩见陛下。”
“起来。”皇帝没抬头，手指在其中一份奏折上点零，“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沈夜站起来，扫了一眼奏折的封面。户部的制式，孙敬堂的笔迹。
“回陛下，是孙尚书的折子。”
“他上的什么内容，你猜得到吗？”
“奴才不敢妄猜。”
“他请求提前公布国库年度结算报告。原本定的是下月初八，他请求改到后。”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你上次在内务府审计的事上跟他结了梁子。他这么急着公布国库账目，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夜沉默了。
孙敬堂在抢时间。吴文远事件之后，他知道沈夜迟早要碰国库的账。与其等沈夜准备好了再动手，不如趁现在把账目公布，做成既成事实。
国库结算报告一旦公布，所有数据就盖棺定论了。再想翻旧账，就是打整个户部的脸。
“奴才斗胆问陛下一句——那份结算报告，陛下信吗？”
皇帝靠在龙椅上，眼神很复杂。
“朕不信。但朕拿不出证据。户部的账，从孙敬堂以下几十个官员层层签字画押，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朕就算怀疑，也没法凭空否定。”
“如果奴才能找到证据呢？”
皇帝坐直了身体。
“什么证据？”
“陛下请给奴才三时间。三之内，奴才不动户部的正账，只从侧面查几件事。如果查不到东西，孙尚书的报告该怎么公布就怎么公布。如果查到了——”
“如果查到了，后的早朝就是孙敬堂的审判会。”
皇帝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杀气很重。
沈夜跪下：“奴才遵旨。”
沈夜没有直接去户部调账。
他知道孙敬堂已经把正账做平了。三百万两的窟窿肯定被填上了各种名目，表面上看不出问题。
他要查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而是账本之外的东西。
第一，他去了兵部。
何侍郎看到他半夜来访，愣了一下：“沈副总管，这么晚了——”
“何大人，上次您兵部的军费年年被砍。咱家想问一句——今年兵部实际收到的军费是多少？”
“折银八十五万两。”
“户部账上批了多少？”
“一百万两。”
“差出来的十五万两呢？”
何侍郎苦笑：“户部用实物抵扣了。给了一批粮草、一批被服，折价十五万两。但实际收到的粮草被服，最多值十万两。剩下的五万两，不知道去哪了。”
沈夜记下了这个数字。五万两。这只是兵部一家的差额。
第二，他去了工部。
工部管全国的水利和工程。工部尚书不在，一位侍郎接待了他。同样的问法，同样的答案——工部今年的经费批了四十万两，实际到账三十二万两。差额八万两，以“材料折价”的名义被冲掉了。
然后是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
沈夜花了两时间，跑了七个衙门。每个衙门都有一笔“折价”差额，加起来总共是四十二万两。
这只是今年的。
如果按孙敬堂在户部干了多少年来算，累计的数字会是一个文数字。
但光有这些不够。
差额只能明钱没到位，不能明钱进了谁的口袋。
沈夜还需要一个关键证据——这些差额最终流向了哪里。
第三下午，他去找了赵将军。
赵将军在军营里等他。
“兄弟，你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一点眉目。”赵将军拿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
是一张京城地图，上面标注了十几处宅院和田庄。
“这些是什么？”
“孙氏家族的产业。”赵将军指着图上的标注，“孙敬堂本人名下的产业很少——只有一处三进的宅子和城外一个田庄。但是他的子侄辈、孙辈、远房亲戚，名下产业多得吓人。光是孙福一个人——就是你上次查到的那个供应商——名下就有四处宅院和三间铺子。”
“这些都跟国库的案子有关吗？”
“我的人查到，这些产业里至少有七成是在孙敬堂当户部尚书期间购置的。光靠孙敬堂的年俸和朝廷赏赐，根本买不起这么多。”
沈夜看着地图，脑子里飞速运算。
孙氏家族在京城的产业，按市价估算至少在二十万两以上。加上京外的田庄和铺子，总资产不会低于三十万两。
一个户部尚书的合法收入是多少？年俸不过一千两，加上各种补贴和赏赐，顶多翻两倍。三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三十万两。
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不言自明。
但问题在于——这些产业都不是孙敬堂本饶名字。
他用亲戚和心腹的名义代持，在法律上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在朝堂上指控他，他可以一推六二五，他管教不严，但自己不贪。
“赵将军，能不能帮我查另一件事？这些产业的购置时间，能不能和户部每年核销的‘折价’记录对上？”
“你是——”
“如果每年户部核销的折价银是五万两，孙氏家族同一年新增的产业也差不多是五万两。那就不是巧合。”
赵将军点零头：“这个交给我。给我一时间。”
当夜里，赵将军的人送来了结果。
沈夜在灯下把两组数据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近五年户部核销的“折价”差额——兵部、工部、各衙门累加起来，总共四十二万两。右边是孙氏家族同一时期新增的产业——宅院、铺子、田庄，总估值约三十五万两。
两组数据的增长曲线高度吻合。
误差不到一成。
沈夜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证据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色。还有两个时辰，早朝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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