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远事件之后,沈夜在内务府的地位彻底稳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管事们,看到孙敬堂都在沈夜手里吃了亏,终于开始老老实实干活。晨会没人迟到,工作没人推诿,账目没人做手脚。内务府上下三十多个管事、两百多个太监,终于像一台机器一样开始正常运转。
沈夜趁这个机会,把改革的最后几项措施推了下去。
第一项,建立供应商评分制度。他让孙先生设计了一种评分表,每家供应商每次供货都要打分。质量占四成,价格占三成,交货准时性占三成。每个月汇总一次,连续三个月评分低于六十分的,直接从供应商名单里清退。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的供应商圈子震动了。以前内务府的供应商都是靠关系进来的,只要打点到位,货差一点、价高一点都没事。现在不行了——几个仗着老关系偷工减料的供应商在第二个月就被刷了下去,连申诉的地方都找不到。
第二项,建立库存预警机制。沈夜把御马监那次“断粮危机”当作案例,给所有管事讲了一遍。然后他在每一种常用物资上都设了最低库存线——草料不得低于一个月用量,米面不得低于二十用量,木炭在入冬前必须备足三个月用量。任何物资一旦低于警戒线,管库房的太监必须在当上报,触发补货流程。这个制度推行之后,内务府再也没有出现过临时断供的情况。
第三项,建立轮岗制度。这是三项制度里推得最难的。所有关键岗位的管事,每两年轮一次岗。采购和验收不能由同一个人长期担任,库房管理和账目录入也要分开。几个老管事私下找到沈夜,这样换来换去太麻烦,新人接手容易出错。沈夜没松口。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怕出错,是怕轮岗之后失去了在固定位置上积累的灰色利益。他一个一个地谈,谈不拢的就调走,调到闲职上去。不到半个月,反对的声音就消失了。
三项制度全部推行下去之后,沈夜让孙先生做了一次全面的效果评估。评估的结果连沈夜自己都有点意外——内务府最近半年的采购成本下降了整整三成半,库存损耗率从之前的百分之八降到了不足百分之二,各监各司对内务府物资供应的投诉也减少了七成。
他把这些数据写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递到了御前。
皇帝在早朝上当众表扬了这件事。“内务府最近半年节省的开支超过五万两银子,效率还提高了。沈夜这子,办得不赖。”
散朝之后,沈夜明显感觉到朝堂上的气氛变了。
以前他在金銮殿上站出来话,那些穿红袍的大臣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轻视,要么是戒备。现在不一样了——好几个大臣主动走过来跟他搭话。有礼部的侍郎请教他怎么整顿礼部的采购流程,有工部的官员问他能不能派人去工部讲讲内务府的记账方法,连太常寺都派人来问库存管理的事。
沈夜一一客气地应付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里确实有真心想做事的,但也有不少是来探他口风的。孙敬堂虽然被皇帝训斥了,但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个衙门。这些人表面上对沈夜客气,背地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沈夜谁都没拒绝,也谁都没深交。他在朝堂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釜—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傍晚回到内务府,沈夜坐在正堂里喝茶。这是他一里唯一能松口气的时刻。顺子端着一碟点心进来,放在桌上,又给茶壶续了热水。
“沈公公,您这阵子瘦了不少。”顺子声,“是不是该歇一歇了?”
“歇不了。”沈夜端起茶杯,“户部的事还没完。”
“户部?”顺子愣了一下,“孙尚书不是已经被陛下训斥了吗?”
“训斥不等于扳倒。他只是暂时缩回去了。”沈夜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空上,“孙敬堂在户部待了几十年,国库的账是一团乱麻。训斥他一次,不过是敲山震虎。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顺子似懂非懂地点零头,不敢再多问。
顺子退出去之后,沈夜一个人坐在正堂里,把脚搁在矮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半年来他几乎每都在连轴转——白处理内务府的日常事务,晚上查账、写报告、分析数据。他的身体只有十六岁,精力是够的,但精神上的压力比身体上的疲惫更难消解。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顺子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沈公公,宫外有人送来的。是加急。”
沈夜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只用普通的火漆封着。他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下月初八,户部将在早朝上呈报国库年度结算报告。”
沈夜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但他认得这笔字——笔锋硬朗,横平竖直,是行伍出身的赵将军独有的笔迹。
赵将军在提醒他。
孙敬堂要在下月初澳早朝上公布国库年度结算报告。这份报告一旦在朝堂上公开宣读,所有数据就盖棺定论了。到时候再想翻旧账,就等于跟整个户部为敌,甚至是在打皇帝的脸——因为皇帝如果当场认可了那份报告,事后就没办法再推翻。
沈夜站起来,走到烛台前,把信纸凑到火苗上。纸张蜷缩着燃烧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瞬,然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面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宫墙之外,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但内务府的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的宫道上隐隐传来。
内务府的改革已经做完了。他从刀下亡魂到内务府副总管,从被人栽赃到反杀雍王、逼退孙敬堂,每一步都走得险之又险。但这些在沈夜看来,都只能算是打闹。
真正的硬仗,是国库。
三百万两的亏空,三朝老臣孙敬堂,还有孙敬堂背后那张横跨户部、后宫、宗室的庞大利益网络。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不是好惹的,随便牵出一个来,都比王德海、钱有余之流难对付十倍。
碰了,要么一步登,要么粉身碎骨。
沈夜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屋把国库相关的资料重新梳理一遍,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急,脚步声中带着慌乱。
“沈公公!沈公公!”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帽子都歪了,跪在门槛外面气喘如牛。
“陛下——陛下传您即刻觐见!”
沈夜心里一紧。他抬头看了看色——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宫里的梆子刚敲过二更。这个时辰,皇帝早就该歇下了。这么晚了突然单独召见,只有一种可能。
出大事了。
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整了整衣冠,跟着传旨太监大步往外走。夜风把他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金砖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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