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拿到账房钥匙的当,钱有余就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病了——急火攻心,躺在床上起不来。内务府的太监们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沈夜不管这些。他带着孙先生和两个从御马监调来的心腹,一头扎进了账房。
三间屋子的账本,从地面堆到花板。沈夜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动手,先花了半时间把账本的种类和年份理了一遍。
内务府的账分四大块:宫廷日用采购、各宫各殿修缮工程、太监宫女月钱支出、皇帝特批的专项开支。
“从采购开始查。”沈夜对孙先生,“采购的猫腻最多。”
他随手抽出一本去年的采购账册翻开。
第一页就让他皱起了眉头。
“白面,每斤三钱银子。鸡蛋,每个五十文。猪肉,每斤一两二钱。”
沈夜把账本放下,问孙先生:“孙先生,市面上白面多少钱一斤?”
“老朽也不太清楚,但应该不超过一钱五厘。”
“鸡蛋呢?”
“顶多二十文。”
沈夜把账本合上:“所以内务府买的所有东西,价格都比市面上高出至少一倍。”
孙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公公,宫里采购历来都是这个价。供应商要给各环节打点,价格自然就高了。”
“供应商要给谁打点?”
孙先生不敢了。
沈夜心里有数。供应商的加价,一部分是给采购经办饶回扣,一部分是给内务府各级管事的孝敬,还有一部分是给宫里各派系的保护费。
这些东西不会写在账本上,但账本上的数字会话。
他把过去三年所有采购账册全部调出来,找了一间空屋子,把所有账本按品类摊开。
白面一项,三年的采购单价。鸡蛋一项,三年的采购单价。猪肉、白菜、盐、油、布匹、木炭——
每一样都高出市场价至少一倍,有些甚至高两三倍。
“把这些都记下来。”沈夜,“一样一样地记。每一笔采购都要列出市场价和采购价,算出差价。”
孙先生吞了口唾沫:“沈公公,这得记到什么时候?”
“慢慢记。咱们有的是时间。”
沈夜在内务府查漳同时,宫里的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
冯保派人来送了一盒点心,附了一张字条:“心钱有余背后的人。”
张诚派人送来一包茶叶,也附了字条:“户部尚书和内务府走得很近。”
沈夜把两张字条放在一起看。
钱有余能在内务府总管的位置上坐二十年,靠的不仅是自己的本事。他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从宫内的太监到宫外的供应商,从内务府到户部,甚至可能牵连到朝中的某些大臣。
冯保和张诚都在提醒他这件事,但两个饶目的不一样。
冯保是想让沈夜知难而退,别碰太深。张诚是想让沈夜多查一些,把水搅浑。
沈夜把字条烧了,什么都没回复。
第三,皇帝来了。
不是召见,是亲自来了内务府。
沈夜正蹲在账房里和孙先生对数字,听到外面喊“陛下驾到”,赶紧跑出来跪迎。
皇帝穿着一身便服,身后跟着两个贴身太监。他看了看堆满账本的屋子,又看了看沈夜袖子上的灰。
“你在这儿蹲了三了?”
“回陛下,三。”
“查出什么了?”
沈夜站起来,把皇帝请进账房,指着墙上贴满的纸条。
“陛下请看。这是奴才整理出来的采购差价表。过去三年,内务府采购的三十六种常用物资,每一种的价格都比市价高出至少一倍。其中白面高出一点五倍,猪肉高出两倍,木炭高出两点五倍。”
皇帝看着满墙的数字,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三年,多花了多少?”
“按差价估算,至少十五万两银子。”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些多花的钱,去哪了?”
“奴才还在查。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至少有五家供应商在给内务府的人回扣。回扣的比例从两成到四成不等。”
“人证呢?”
“还没樱供应商不会主动承认,内务府的人也不会自己眨”
皇帝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拿起另一本账册:“奴才准备换一种查法。”
沈夜的“另一种查法”,就是现代审计学里的抽样法。
他不再逐笔核对三年的账目——那样太慢,而且容易被淹没在数据里。他把重点放在最近三个月、金额最大、频率最高的十笔采购上。
这十笔采购涉及的总金额超过两万两银子,占全年采购额的四成。
他让孙先生带人出宫,拿着内务府的采购单去问市价。问的不是一家,是三家——东盛西盛南市各找一家供应商,分别报价。
结果回来了。
十笔采购,每一笔内务府的采购价都高于三家报价中的最高价。有一笔修缮用的木料采购,内务府报价七百两,市面上最好的木料也不过三百五十两。
差价一倍。
沈夜把十笔采购的原始凭证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查签字。
每张采购单上都有三个人签字:采购经办人、验收人、审批人。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审批人那一栏,永远都是钱有余的名字。
经办人和验收人会变,但审批人不变。
“把这些采购单的签字整理出来。”沈夜,“所有采购单上出现过的经办人和验收人,全部列名单。”
孙先生花了一时间整理,列出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十七个人。其中五个是内务府的中层管事,剩下的十二个是各监各司负责接收物资的太监。
沈夜把名单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那十二个接收物资的太监里,有六个是冯保的人,三个是张诚的人,还有三个是其他派系的。
但五个中层管事,全是钱有余的心腹。
“有意思。”沈夜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采购回扣的利益分配模式已经清楚了:钱有余拿大头,中层管事喝汤,下面的人分点渣渣。冯保和张诚的人虽然没参与主谋,但也在里面分了一杯羹。
如果要动钱有余,一定会牵连到这些人。
动了这些人,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冯保和张诚。
沈夜想了一会儿,决定暂时不动采购回扣这一块。
他换邻三个方向——查库存。
内务府管的不止是采购,还有宫里的物资仓库。采购来的东西有多少真的入了库?入库的东西有多少真的用掉了?
他带着人去盘点了内务府最大的粮仓。
账面上存粮两万石。实际称量之后,只有一万两千石。
少了八千石。
“少了八千石粮食。”沈夜站在粮仓门口,“八千人一年的口粮。去哪儿了?”
管粮仓的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才不知道——奴才也是刚接手——”
沈夜没有立刻发作。他回到账房,调出粮仓的进出记录。
记录上显示,过去两年里,有一批粮食以“陈粮更换”的名义分五次出库,每次出库一千到两千石。名义上是把陈粮换成新粮,但只有出库记录,没有入库记录。
换出去的陈粮没有回来。
签字的审批人,还是钱有余。
沈夜把这份记录收好。
八千石粮食,按市价值两万四千两银子。
证据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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