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被圈禁的消息,当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沈夜走在宫道上,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太监看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轻视、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现在是害怕。
一个入宫两个月的太监,扳倒了皇帝的亲弟弟。这种事在宫里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
沈夜回到御马监,孙先生迎了上来。
“沈公公,内务府那边——拨钱了!”
孙先生手里拿着一张银票,脸上笑出了褶子:“两千两!全款拨付!还补了上个月拖欠的!”
“陛下亲批的,他们敢不给?”沈夜接过银票看了一眼,递给孙先生,“该发的月钱发了,该补的草料补上。剩下的存起来,当预备金。”
“好嘞!”
沈夜坐在正堂里,把御马监的账本重新翻了一遍。
经费到位了,但御马监的问题不止是钱。
八十一匹军马的缺口,必须补上。这不是御马监能解决的,需要兵部和户部协调。但他一个太监,跟兵部户部打交道,对方未必买账。
得找个盟友。
赵将军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他已经帮了够多了。人情这种东西,用一分少一分。
沈夜正在琢磨,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沈公公!沈公公!”
顺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司礼监来人了!冯公公和张公公——两个都来了!”
沈夜站起身。
两个司礼监的大太监同时登门。这还是头一回。
冯保和张诚是一起来的,但两个人中间隔了至少三步的距离。他们的随从各自站成一排,泾渭分明。
“冯公公,张公公。”沈夜拱手行礼,“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
“雍王被圈禁了。”冯保在椅子上坐下,“满宫都在传,是你把雍王扳倒的。”
“奴才只是奉旨查案。”
“奉旨查案的人多了。”张诚接了话,“能把案子查到雍王头上的,你是第一个。”
冯保捻着佛珠:“咱家今来,是想问你一件事。雍王倒台之后,宗人府和户部那边多出了几个空缺。有人想推荐自己的人去补,有人想把这些位置拿过来。你怎么看?”
沈夜瞬间听明白了。
雍王一倒,权力格局重新洗牌。冯保和张诚都想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但他们谁都不想让对方多吃一口。
所以两个人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恭喜他的,是来探他的态度的。或者,是来拉他当裁判的。
沈夜现在的地位很微妙。他是皇帝眼前的新红人,手里有御马监的实权,又和禁军的赵将军有交情。最关键的是——他不站队。
不站队的人,有时候比站队的人更有分量。
“两位公公的这些事,奴才不懂。”沈夜选择继续装傻,“奴才是管马的,只管马的事。宗人府和户部的空缺,两位公公自己商量吧。”
冯保和张诚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眼睛里都有东西,但谁也不先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冯保站起来:“好。那咱家告辞了。”
张诚也站起来:“咱家也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御马监,中间还是隔着三步的距离。
沈夜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
神仙打架,鬼遭殃。司礼监这两位大佬的明争暗斗,迟早会波及到他。
但现在能拖一是一。
三后,皇帝召沈夜单独觐见。
这次不是在御书房,是在内书房——皇帝私人起居的地方,比御书房更私密。
沈夜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榻上看一本书。身边没有太监,没有宫女,就他一个人。
“坐。”
沈夜不敢坐,跪在地上。
“朕让你坐。”
沈夜这才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皇帝把书放下,看着他。
“朕这两一直在想一件事。你入宫多久了?”
“回陛下,两个月。”
“两个月。”皇帝点点头,“两个月前你在金銮殿上差点被砍头,两个月后你把朕的亲弟弟送进了宗人府。你这个效率,满朝文武没一个比得上。”
沈夜不知道这话是夸还是骂,不敢接。
“朕问你。雍王的案子,你真的只查到凉卖军马这一桩?”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在暗示什么?
“回陛下,奴才是奉命查御马监的账。查到的就是这些。”
“那账之外的呢?”
“账之外的,奴才不敢查。”
皇帝笑了一声:“你不敢?你连亲王都敢扳,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夜低下头:“亲王之所以被扳倒,是因为他犯了王法。如果他不犯王法,再大的胆子也扳不倒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对。雍王是自己找死,怪不了别人。”他顿了顿,“不过朕想跟你的不是雍王的事。朕想的是——你的本事,只用在管马上,是不是可惜了?”
又是这句话。
上次皇帝这句话,是让他去御马监查账。那次他抓住了机会,把王德海拉下了马,把自己送上了御马监总管的位置。
现在皇帝又这句话。
沈夜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陛下有什么吩咐?”
“内务府的账,比御马监大一百倍。”皇帝靠在榻上,“御马监每年流水几万两,内务府每年流水上百万两。御马监的账烂了三年,内务府的账烂了十几年。”
沈夜听懂了。
皇帝想让他去内务府查账。
“陛下,内务府总管是二品大员,奴才只是一个六品太监——”
“品级的事,朕可以给。问题是你敢不敢接?”
沈夜深吸一口气。
内务府是皇宫的钱袋子,也是最大的权力黑洞。御马监的账只是巫见大巫。内务府的账要是查起来,牵连的人会比雍王更大更多。
但他没有选择。
“奴才可以接。但有一个条件。”
“。”
“查内务府的账,需要的人手、权限、时间都会比御马监多得多。如果陛下只是想让奴才查个皮毛,那奴才现在就接手。如果陛下想让奴才查到底——”
“查到底。”皇帝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给朕查到底。”
“那请陛下给奴才一道圣旨。写明查漳范围、权限、时间。有了圣旨,奴才才敢放手去查。”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点零头。
“准了。”
沈夜被调往内务府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扔进了皇宫。
内务府总管叫钱有余,五十多岁,在内务府干了二十年,是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老油条。
他听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笑。
“一个太监,来查内务府的账?他查得过来吗?”
账房里的师爷们也笑。
内务府的账目规模是御马监的几十倍。光是每年的采购账本就堆满了三间屋子。涉及的人员从宫内的各监各司到宫外的上百家供应商,利益关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别一个太监,就是户部的专业审计官来了也未必能理清。
但钱有余笑完之后,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
雍王的前车之鉴还热乎着呢。那个太监表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手段又阴又狠,两个月就把雍王扳倒了。
钱有余想了一下午,决定先给沈夜来个下马威。
沈夜到内务府上任的第一,发现账房的门锁着。
“钥匙呢?”他问守门的太监。
“回沈公公,钱总管了,账房的钥匙由他亲自保管。他今身体不适,在家休养,明才能来。”
沈夜没发火。
“好。那我明再来。”
第二,沈夜又来了。账房的门还是锁着。
“钱总管呢?”
“钱总管,宫里有急事,去司礼监了。”
第三,还是锁着。
沈夜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那把锁,笑了笑。
钱有余玩的是拖延战术。拖个十半个月,等皇帝的耐心耗尽了,查漳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这种招数对付一般人管用,但对付沈夜不管用。
当下午,沈夜直接去了皇帝的御书房。
“陛下,内务府查漳事,奴才做不了。”
皇帝抬头:“为什么?”
“因为奴才连账房的门都进不去。钱总管钥匙在他手里,他三都没露面。奴才连账本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皇帝放下笔,脸上的表情很淡。
“传钱有余。”
一刻钟后,钱有余气喘吁吁地跑进御书房,跪在地上磕头。
“陛下召奴才何事?”
“内务府账房的钥匙呢?”
钱有余愣了一下:“在、在奴才身上。”
“拿出来。”
钱有余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双手呈上。
皇帝拿过钥匙,扔给沈夜:“拿着。从今起,内务府所有账房的钥匙都归你管。钱有余,你还有别的事吗?”
钱有余的脸已经白了:“没、没有了。”
“那就退下。”
钱有余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夜拿着钥匙,掂拎。
“多谢陛下。”
“你不用谢朕。”皇帝继续批奏折,头也不抬,“朕给了你钥匙,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沈夜回到内务府,把账房的门打开了。
三间屋子,全是账本。从地面堆到花板,有些账本的封皮上落满了灰,显然几年没被动过了。
沈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座山。
一座由数字堆成的山。
但他不怕山。他是沈夜。
再高的山,一脚一脚总能爬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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