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忙忙碌碌的,宫外头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入秋之后,苏拉和甄嬛的日子并没有好到哪去。
头一件难事是两个孩子的厚衣裳。灵犀和雅歌长得快,出生时裹的那几块布早就了,入秋之后凉下来,早晚得添衣裳。可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只找出几块旧布头,拼拼凑凑也不够做两件袄的。
甄嬛坐在床上,把那些布头摊开了比划,比来比去,叹了口气:“这块太窄了,裁不出袖子。这块又太薄,做了也不顶事。”
苏拉蹲在旁边看着,没有话。他这几个月跑腿跑得勤,杂货铺的活接了不少,可挣的钱刚够买米买羊奶,剩不下多少。
入秋之后码头上的活也少了,一冷,船来得少,扛货的活计就跟着减。他心里头算了一笔账,算来算去,怎么省都省不出两件袄的钱来。
“先紧着灵犀做一件。”甄嬛把几块厚些的布头挑出来,“雅歌那件我再想办法。把我那件旧棉袄拆了,里头的棉花还能用。”
苏拉皱了皱眉:“那你穿什么?”
“我还有件夹袄,够穿。”甄嬛低头比着布,头也没抬。
苏拉知道她的那件夹袄,薄得跟纸似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可他没再什么。了也没用,家里统共就这些钱,甄嬛要把棉袄让给孩子,他也拦不住。
这晚上,苏拉从杂货铺收工回来,走在巷子里,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路两旁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果郡王府的时候。那时候一到秋,府里就忙着换季。廊下挂的帘子要换成厚绸的,地毡要换成羊毛的,院子里的菊花要摆上一百多盆。
他坐在花厅里,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觉得秋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高气爽,不冷不热,做什么都舒坦。
如今他走在巷子里,踩着满地的落叶,只觉得冷。秋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他想到家里的灵犀和雅歌,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布衫子。想到再过一个月,入了冬,冷了,屋里那点炭火根本不够用,两个孩子的手脚冻得通红,可怎么办。
他越想步子越快,几乎是跑着回了家。推门进去,甄嬛正抱着灵犀在屋里转,雅歌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屋里已经暗下来了,甄嬛没点灯,大约是舍不得那点灯油。
“怎么不点灯?”苏拉摸黑找到火折子,把油灯点上。
“还没全黑呢,看得见。”甄嬛把灵犀往上抱了抱,“灵犀今日好像有点流鼻涕,你摸摸她额头。”
苏拉伸手摸了摸灵犀的脑门,不烫:“大约是白开窗的时候吹了风。明日别开窗了。”
“不开窗屋里闷。”甄嬛叹了口气,“灵犀这身子骨,吹不得风也闷不得,难伺候得很。”
苏拉把褡裢搁下,去灶上热了热剩饭。两个人面对面吃了。甄嬛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把碗里剩下的拨到苏拉碗里:“你多吃点。今日跑了几单?”
“十二单。”苏拉把碗里的饭扒完,“吴掌柜明日还有一批货要到,能多派几单给我。”
甄嬛点零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夹袄,忽然:“我明日就把那件棉袄拆了吧。里头的棉花掏出来,给灵犀做一件的,剩下的给雅歌拼一件。不够的话,把你这件也拆了。你里头还有件单衣,能对付几。”
苏拉沉默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褡裢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数。数完了,又把褡裢翻了个底朝,找出来两三个漏在夹缝里的铜板。他把铜板码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我明日去跟吴掌柜,能不能预支几的工钱。”他,“买两斤棉花,再扯几尺布。紧着孩子做。”
甄嬛嗯了一声,没再推辞。她把灵犀放到床上,又去把雅歌抱起来,拿块旧布给他擦了擦嘴。雅歌被擦醒了,睁着眼看她,也不哭闹。甄嬛低头亲了亲他的脸,把他放回去。
“睡吧。”她,“明日还得早起。”
苏拉把灯吹了。他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屋顶。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外头的风还在刮,把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嬛儿。”他忽然开口。
“怎么了?”
“从前当王爷的时候,一到秋,我就让人把府里的菊花摆出来,还请人来赏花喝酒,一喝就喝到半夜。”
甄嬛没接话,只是听着。
“那时候觉得秋真好。不冷不热的,菊花也好看。来喝酒的人都我雅致,我也觉得自己挺雅致的。”苏拉的声音闷闷的,“如今我一看见树叶子黄了,心里就发慌。秋来了,冬就不远了。冷了,孩子没有厚衣裳穿,屋里没有炭烧,米缸里也没多少存粮。”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嬛儿,我怕得很。”
甄嬛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朝着他的方向:“怕有什么用。怕也得过。咱们两个人,四只手,慢慢挣呗。挣一点是一点,总比干坐着发愁强。”
“我知道。可我一想到灵犀和雅歌冬没厚衣裳穿,心里就跟刀割似的。我从前一顿酒钱够他们做十件袄了。如今连两件都做不起。”
甄嬛握住他的手:“苏拉,你听我。”
“嗯。”
“你从前是王爷,可那是从前。你要是光顾着发愁,什么都不干,那才是真的错了。”
苏拉没有话。黑暗中听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二一早,苏拉不亮就起了。他把褡裢收拾好,揣了两个窝头当干粮。甄嬛还在睡,灵犀和雅歌也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外头的刚蒙蒙亮,巷子里静悄悄的。他深吸了一口凉丝丝的空气,把褡裢带子紧了紧,往杂货铺去了。
吴掌柜正在铺子里点货,见他来得早,有些意外:“苏兄弟,今日怎么这么早?”
“吴掌柜,我想跟您商量个事。”苏拉站在柜台前,搓了搓手,“您能不能预支我几的工钱?家里两个孩子入秋了没厚衣裳穿,我想扯几尺布买点棉花。”
吴掌柜看了他一眼,把手里账本合上:“预支工钱?你要预支多少?”
“够扯几尺布买两斤棉花就成。不多。”
吴掌柜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吊钱来,搁在台面上:“这是五的工钱,先支给你。往后五你跑的单就不另算了,抵了这笔。”
苏拉看着那些钱,算了算,够买布和棉花了。他连声道谢,把钱揣进怀里。
吴掌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干活吧。今日货多,别耽误了。”
苏拉应了声,把褡裢往肩上一挂,出门跑单去了。跑了一上午,中午歇脚的时候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啃完了又接着跑。跑到收工,他揣着预支的那几枚铜板,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布庄。
布庄的伙计给他扯了几尺靛蓝的粗布,又拿纸包了两斤棉花。苏拉把布和棉花揣进怀里,往家走。走到巷子口,碰见隔壁刘婶。刘婶看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问了一句:“买布了?”
“嗯。给孩子做两件袄。”
刘婶凑过来看了看布,点零头:“这布结实,耐穿。棉花也还校你媳妇手巧,做出来肯定好看。”
苏拉揣着布和棉花回了家。推门进去,甄嬛正坐在床上,拿针线比划着那块旧布头。见他回来,怀里鼓鼓囊囊的,她放下针线看过来。
苏拉把布和棉花掏出来搁在床上。甄嬛摸了摸那几尺粗布,又捏了捏那两斤棉花,脸上露出一点笑:“这布厚实。做两件袄够了。”
她把布抖开,拿尺子量了量,嘴里念叨着:“灵犀的些,这块布能裁出前后片。”她量完了,把布叠好,搁在床头,抬头看了苏拉一眼。
“今日跑了几单?”
“十五单。”苏拉把褡裢挂好,“吴掌柜预支了五的工钱,抵完了才另算。这几日得多跑些。”
甄嬛点零头。她把灵犀抱起来,拿块旧布给她擦了擦鼻涕。灵犀今日鼻涕更多了,鼻子红通通的。甄嬛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皱了一下。
“还是有点热。”她。
苏拉凑过来摸了摸灵犀的脑门,确实有点温温的:“我去找温实初。”
“不用。先看看。要是明日还热再。”甄嬛把灵犀裹好,抱在怀里,“你把你那件棉袄拆了吧。趁还没全冷,赶紧把孩子的衣服做出来。”
苏拉应了声,把身上那件旧棉袄脱下来,拿了把剪子拆线。甄嬛抱着灵犀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指挥:“袖子那块留着,能拼个前襟。后背那大片别拆碎了,整块用。”
两个人在灯下忙到半夜,拆的拆,裁的裁。灵犀和雅歌在旁边睡着,脸在灯光下看着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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