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安陵容简单梳理一番,便径直去了前院。
安比槐正在书房里拨算盘珠子。是书房,其实不过是一间堆满账册的屋子,安比槐这人别的不上心,唯独对银钱格外精细。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安陵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你娘又缺什么东西了?”
口气里带着不耐烦,仿佛她这个女儿的出现就是为了伸手要钱。
若是前世,安陵容早就低下头,怯怯地一声“女儿告退”了。可今日,她径直走到书案前,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爹,女儿有几件事要跟您商量。”
安比槐被她这架势唬了一跳,随即又觉得好笑:“你一个丫头片子,跟我有什么好商量的?”
“选秀的事。”安陵容不紧不慢地开口,“女儿三月后就要进京待选。若选不上,不过是丢安家脸面;若选上了,女儿就是宫里的人了。爹,您这事儿跟您有没有关系?”
安比槐手里的算盘珠停了下来,眯着眼打量她。这丫头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安陵容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事。从今日起,府里的管家职权交给萧姨娘。母亲身子不好,管不了这些杂事;您那些妾室,只会中饱私囊。萧姨娘素来公允,由她管,府里省下的银子至少多三成。”
安比槐脸色一沉:“胡闹!一个丫鬟出身的妾——”
“爹,”安陵容打断了他,语气淡淡地,“您若不应,女儿明日就去县衙门口上吊。”
“你!”
“我是待选秀女,若在选秀前闹出人命,上头追究下来,您觉得您这个县丞还坐得稳吗?”安陵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很,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到时候别官位,只怕全家都要跟着吃瓜落。爹,您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哪头重哪头轻。”
安比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终是没敢赌这个。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行,交就交!还有什么,一并!”
安陵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母亲的眼睛近来越发不好了,您去请一位正经名医来给母亲诊治。松阳县没有就去府城请,府城没有就去京城请。这笔银子您别心疼,母亲眼睛好了,绣的东西能卖好价钱,不亏。”
安比槐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反驳。
“第三件,”安陵容的语气缓和了些,“苗姨娘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吧?”
安比槐一愣:“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若她腹中是男孩,就抱给我母亲抚养。”
“荒唐!”安比槐猛地一拍桌子,“那是苗氏的孩子,凭什么——”
“凭您需要一个嫡子,而我母亲是嫡母。”安陵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他的怒气,“苗姨娘年轻,往后还能再生。这孩子记在嫡母名下,身份体面,将来前程也好。爹,您不是最会算账吗?这笔账应该不用女儿帮您算吧?”
安比槐被噎得不出话来,喘了几口粗气,最后竟真的开始算账了——嫡子出身确实更好看,将来科举入仕也少些闲话。他脸色稍缓,没应也没拒,只了句“再”。
安陵容知道这事急不得,但种子已经种下了,便不再纠缠,继续第四件事:“请爹给女儿请一位开蒙先生,教四书五经、前人诗句、史书国策。女儿底子薄,两个月学不了多少,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安比槐这回倒是没怎么犹豫,毕竟女儿若是选上了,对他也有好处。他点零头:“行,这个不难。”
“第五件事,”安陵容竖起最后一根手指,“请爹帮女儿物色一个可靠的婢女。要机灵,有眼力见,学东西快,最好略通一点医理。”
安比槐眉头皱成一团:“又要机灵又要懂医术,你当这样的大白菜满街都是?”
“所以才请爹费心。女儿的婢女,将来是要跟着进宫的,若是个蠢笨的,闹出笑话来丢的也是安家的脸。”安陵容不紧不慢地,“至于医术,您请来的那位名医给母亲看完眼睛后,顺便教这婢女几手简单的就歇—辨认些常见药材,会做些应急处理,不至于让人下药害了都不知道。”
最后半句话她得极轻极淡,安比槐却听出了一身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谁会害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深宫里头的事,他就算没经历过也听过不少。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安陵容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女儿替您把前面几条都写下来了,爹有空时再看看,别漏了什么。”
安比槐低头一看,纸上字迹虽不算好看,但条条分明,一二三四五,清清楚楚。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爹,女儿不是在跟您置气。”安陵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语气真诚了几分,“女儿是在为咱们安家谋划。女儿好了,安家才能好。您是吗?”
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像一棵终于挺直了腰的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安比槐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请名医”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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