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已是正午。安陵容晨起因心事太多,并没有用早膳,现下精神一松懈,突然觉得腹中空空。
她揉了揉肚子,向母亲的院子走去。
母亲林秀不得宠,她又是个女儿,妾室们明里暗里克扣她们的份例,父亲安比槐只当不知道。若不是萧姨娘时常偷偷贴补,母女俩怕是连饭都吃不饱。
萧姨娘。
陵容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带着细纹却总是精神抖擞的脸。萧姨娘原名叫萧云,本是穷苦人家的女儿,父亲病死后被兄长卖到牙行,是母亲林秀路过瞧她可怜,便将她买下留在身边做婢女。那时母亲还是安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手头并不宽裕,却还是咬牙多养活一张嘴。
后来安比槐纳了萧姨娘为妾,并非宠幸,不过是酒后一时糊涂,又觉得萧云忠心可靠罢了。萧姨娘从未因此与林秀生分,反而更硬气了几分——她,既然成了半个主子,话比当下人时多些分量,正好替夫人和姐挡住那些不长眼的。
这样想着,陵容的鼻子忽然酸了酸。前世她入宫后,再没有萧姨娘的消息。后来母亲在安府受尽冷落病逝,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也不知萧姨娘那时怎么样了。
这一世,不能再这样了。
陵容收拾好心情,推开母亲院子的门。
是院子,其实不过是一间正房带个半间厢房,院子窄得连棵像样的树都栽不下。倒是萧姨娘打理得仔细,墙角用破瓦罐种了几株葱,绿莹莹的,倒也精神。
安母林秀正坐在檐下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女儿来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容儿来了?吃饭没有?”
“没呢,来娘这儿蹭一口。”陵容熟门熟路地搬了个凳,挨着母亲坐下,顺手拿过她手里的针线看了看,“娘,您这绣的是……喜鹊登梅?”
林秀抹了抹额角的细汗,轻声:“给你绣的,备着选秀用。你爹虽然不管,娘总得替你想着。”
陵容看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一酸,前世母亲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绣,把眼睛都熬坏了。她按下心头的涩意,故意皱着鼻子:“娘,您歇歇,您的眼睛原本就不好。女儿生丽质,不用绣花也照样好看。”
林秀被逗得噗嗤一笑,伸手拍了女儿肩膀一下:“没个正形。”
正着,院门被推开,萧姨娘提着食盒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轻快许多,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来了来了!”萧姨娘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肉香立刻飘了出来,“今可有好东西——红烧肉!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碟腌萝卜,外加一碗骨头汤!”
陵容探头一看,眼都瞪大了:“姨娘,您这是发了一笔横财?”
“什么呢!”萧姨娘一边摆碗筷,一边眉飞色舞地,“你猜怎么着?上头来信儿了,你选秀的资格批下来了!三月后就要动身去京城待选。县里给了二十两安家费,虽不多,但也是一笔银子啊。你爹难得大方了一回,拨了二两给咱们这边,我就赶紧去割了肉、买涟,给你和你娘补补。”
林秀一听,手里的针线差点掉地上,声音都在发颤:“真的?容儿……真的可以去了?”
“娘,真的。”陵容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萧姨娘,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选秀的消息传来时,陵容心里虽也高兴,但却更多是惶恐和茫然。如今再有这个消息,她反倒平静了——该来的总会来,她已经准备好了。
“来来来,吃饭吃饭!”萧姨娘把菜摆好,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陵容碗里,“多吃点,瞧你瘦的。到了京城,咱不能让人比下去。我跟你,听那户部侍郎家的女儿顿顿吃肉,脸上那个圆润,跟白面馒头似的——咱家陵容比馒头好看多了!”
陵容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姨娘,您拿我跟馒头比?”
“比馒头强!”萧姨娘一本正经地更正,又给林秀夹了一筷子鸡蛋,“夫人也吃,您也别光顾着绣花了,回头眼睛花了,看陵容当上娘娘,您都瞧不清她戴的凤冠多大。”
林秀红着眼眶,又哭又笑:“就你嘴贫。”
三个人围坐在窄的木桌前,一碗红烧肉、一碟鸡蛋、一碟萝卜、一碗汤,竟吃得比宫里的宴席还热闹。萧姨娘一边吃一边给两人添饭添菜,她自己倒吃得不多,光顾着看陵容吃了。
陵容吃到七分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情忽然认真起来。
“娘,姨娘,我有话跟你们。”
林秀和萧姨娘对视一眼,都停下筷子。
陵容先转向林秀,握住她的手:“娘,我知道您心里只有爹。可他不值得您这样。这辈子,您不用再为了我去求他,也不用看那些妾室的脸色。我已经大了,有我在,不会再让人欺负您。”
林秀嘴唇动了动,想什么,眼泪先掉了下来。
陵容又转向萧姨娘,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认认真真地端端正正道:“姨娘,您不是奴婢,也不是妾室。您是我娘的好姐妹,是我的恩人,是拿命护着我们的人。从今日起,我要叫您一声姨母。”
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姨母在上,受陵容一拜。”
萧姨娘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哎呦”一声,眼眶红红的,伸手去扶陵容,声音都劈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真是……从到大没见你这么正经,吓我一跳。”
她一把搂住陵容,抹了一把泪,又强笑着打趣:“行行行,姨母就姨母。不过你也别指望我变得端庄起来,我还是那个粗人,回头进了宫要是我去看你,可别嫌你姨母给你丢人。”
陵容靠在她肩头,笑出了眼泪:“不会。到时候您赶都赶不走我。”
林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又是哭又是笑,拿帕子直擦眼睛。
萧姨娘吸了吸鼻子,忽然一拍大腿:“哎!饭还没吃完呢,赶紧赶紧,红烧肉凉了就腻了!陵容你给我多吃两块,不然白叫这声姨母了。”
三人重新坐下,饭菜还温着,笑声却比肉香更浓。
陵容转头望了望日头——正午的阳光正烈,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角落里那丛老得快开败的野菊都显出几分精神来。
一切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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