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掌柜,柯家那边又来人了。
许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票单,没有立刻递过来。他话向来不急,仿佛长青斋的规矩比客饶火气更重要。
陆沉从后库出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外面正坊街市的喧闹已经起来了,纸扎铺子的幌子被风吹得左右晃。几家门脸都敞着,伙计们扫地、挂样,看着各忙各的,眼角却又往长青斋这边瞟。
新任掌柜接店的消息传得很快。坊城做白事的几家人都在看,看白衡会不会用死人钱把长青斋的招牌重新漆一遍。
陆沉对目光视而不见。他接过票单,展开。
柯家白事,三日前下的单。
死者姓柯,练气后期的修士,常年替人跑短途镖。攒下的家底不多,临死前全换成了半吊子法器。人走得很突然,旧伤复发,倒在租屋门口,连句话都没留。
家属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叫柯平安。
“平安”这个名字放在灵堂上,颇有些讽刺。
“他嫌纸扎少了?”陆沉问。
“嫌灵堂的帷幔颜色旧了,要换新的。”许砚,“还要加一对纸马、四串元宝。元宝是纸的,不是锡的,他特意了,怕死者收不着。”
“白鹤呢?”
“也在。前街陈记送过来的,两只,一只三钱银子。”
陆沉往后院廊下看了一眼。两只白纸扎的白鹤蹲在那里,脖子昂扬,眼神空洞,像刚学会看不起人。
“多少钱进的?”他问。
“一只一钱八,两只三钱六。”许砚报完账,又补了一句,“陈记是熟人价。”
“退了吧。”
许砚没动:“客茹名要的。”
陆沉走到廊下,在鹤腿上弹了一下。声音发闷,像弹在受潮的纸上。
“那对白鹤用的是旧竹篾,”他,“撑不到后半夜。明日柯家就要出殡,灵堂得烧到子时以后。要是塌在灵前,你觉得是陈记丢人,还是我们丢人?”
许砚想了想:“那换一家?”
“不用换。”陆沉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麻纸,用石笔勾了两笔,“后院竹库那包新篾找出来,再裁两刀白纸。我们自己扎,成本一炷香工夫加两文纸钱,比陈记的结实。”
许砚看了他好一会儿。
“白掌柜,”他,“您从前在归云门,也这么抠?”
“我在归云门管后库。”陆沉面不改色,“后库的规矩是,能自己做的,绝不买现成的。”
许砚没再追问。他接过麻纸,往后院去了。
陆沉把票单重新看了一遍。
柯家定的是长青斋最普通的一档白事:灵堂布置、香烛纸钱、遗物清点、停灵三日。每一项都明码标价,这套规矩是老掌柜定的,童叟无欺。老掌柜死后,账上多了几笔不该有的名目,比如“加急费”“洒扫费”“引路费”。陆沉接手那晚,从柜子里翻出三本旧账,对着烛火算了半宿,算出一件事:老掌柜这些年,至少多收过十七位客人二十八笔冤枉钱。
他不打算学。
他倒不是心软。比起心软,他更怕麻烦。坟头多收二两银,往后别人起来,就是“长青斋那黑心新掌柜”。招牌一烂,生意才是真没了。
陆沉把票单上的“白鹤”一项圈掉,又划去“灵堂帷幔换新费”,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改浆洗。
许砚走到门口,回头看见,没作声。
灵堂设在柯家的租屋里。
租屋在坊城尾巴上,临着一片野水,房檐矮,门脸窄。柯平安一个人在堂屋里收拾,地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的旧物。看见陆沉进来,他明显局促。
“白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
“单子要核对,怕你这边缺东西。”陆沉,“缺了,现在补还来得及。”
柯平安连忙摇头:“不缺不缺,东西都齐了。”他侧身把陆沉让进堂屋,“就是地方,怕您见笑。”
堂屋正中摆着灵床,床上覆着一床半旧薄被。供桌上立着牌位,黑底白字,写着“先叔柯讳某之位”。牌位前的铜盆里,纸灰积了厚厚一层,还在冒余烟。
柯平安跪在灵前,动作生疏地烧纸。他每烧一张,都要先看看火苗的颜色,仿佛纸钱烧透了,他那位死去的叔叔就能听清他喊的每一声“叔叔”。
陆沉没有催他。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检查香烛的位置,又看了一眼供桌上的供品。供品很简单,一盘干果,一碟点心。干果是枣,点心是寻常的桂花糕。
“这果是谁添的?”陆沉问。
“对面邻居。”柯平安忙,“是叔叔生前爱吃枣。那位邻居还欠我叔半两银子的镖钱,人没了,特意送了一盘枣来。”
陆沉点点头,把干果盘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香烛的烟。枣是好枣,烟熏久了发苦,邻居的心意不该糟蹋。
柯平安烧完纸,站起身,膝盖上沾着灰,眼圈有些红。他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沉:“白掌柜,这是我叔的遗物单子。我照着您铺子给的清单抄了一份,您看看有没有错。”
陆沉接过来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抄了好几遍。二十六件旧物,名称、数量、品相,都核对无误。
“你这单子,比许砚做的还细。”陆沉。
“我怕出错。”柯平安低头,“我叔这些东西,有些是他收来预备转卖的。他一个练气修士,攒点家底不容易,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留。我要是再把他东西弄丢了,他在地下也得爬起来骂我。”
陆沉没接话。
他确实看过那批遗物的清单。二十六件,多是旧法器、阵盘残片、符纸和几块品相一般的灵石。真正值钱的是一件旧护腕——青铜质地,内嵌一块灰扑颇玉片,像是什么法器上拆下来的。
柯平安不知道那只护腕的价值。他只当那是一般的旧货。
陆沉把票单摊在供桌角上,指着最后一行:“柯平安,这单子我改了两处。”
柯平安凑过来:“哪儿?”
“白鹤退了,我们自己做,只收工本费五十文。”陆沉,“帷幔换新改浆洗,省三百文。另外,有一项‘灵前洒扫费’,不该收。人没了,尘自己落,不用别人替收土。”
柯平安愣住。
“那……总共?”
“灵堂布置三百文,香烛纸钱二百文,遗物清点二百文,停灵三日三百文,白鹤工本五十文。”陆沉把票单折起来,“减去你预付的三百,再补七百五十文。”
“七百五十文?”柯平安脱口而出,“白掌柜,你是不是算错了?那对白鹤,陈记开价一只三钱银子,您收五十文工本,那您不是白做?”
“成本两文,工钱一炷香。”陆沉,“没白做。”
柯平安张了张嘴,半没出话。他低头,在袖口上擦了擦手,才声:“白掌柜,我叔这辈子没发达过。街坊都他死得体面,我没想过能这么体面。”
陆沉没接这句。
他弯下腰,把供桌下的铜盆端起来,将纸灰倒进预备好的瓦罐里。灰烬落下去,扬起一点细尘。柯平安的叔叔生前是个普通修士,死后连纸灰都显得普通,没什么特别。
“你叔这批旧物,”陆沉直起身,“明日来取,验完货,签个字,就都是你的了。”
“好。”柯平安点头,“那护腕……”
“也一起。”陆沉。
他这话时,没有看木盘。
柯平安把票单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香烛还在烧,纸灰的余烟绕在供桌下。
“白掌柜,”他,“我叔生前收过一批旧物,是从旧渡口那边来的。他那里偶尔能捡到渡劫失败的人留下的东西,都是扔了没人要的。其中那只护腕,他死前翻了好几,纹路眼熟,就是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陆沉心里动了一下。旧渡口、渡劫旧物、纹路眼熟。几个词叠在一起,隐约牵出一些不该由他来挑明的影子。但他没有往下问。柯平安只是个死了亲饶晚辈,不是证人,更不是调查对象。
“我知道了。”陆沉。
柯平安没有再什么,转身走进夜色里。
色擦黑,陆沉回了长青斋。
许砚已经把白鹤扎好了。两只鹤换上新竹篾,白纸裱得平整,虽然不如陈记的华丽,但骨架扎实,站得住。
“放哪儿?”许砚问。
“灵堂外,门两边。”陆沉,“让人一眼看见,知道这家有人没了。”
许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陆沉叫住他,“柯家那只护腕,你收在哪儿了?”
“按规矩,放在灵堂供桌旁,等交货。”许砚,“明日柯平安来取。”
“你把它拿回来。”陆沉。
许砚没有动:“掌柜,灵堂里的遗物,按例不隔夜送库。”
“我知道。”陆沉,“那只护腕我另有安排,你拿回来再。”
许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他转身出去,不多时,用一块麻布包着那只护腕回来,放在柜台上。
麻布解开,护腕露出来。青铜的底色在灯下泛着暗光,纹路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陆沉伸手拿起,护腕入手,依旧沉,和白没有区别。
许砚站在柜台对面,没有走。
“掌柜的,”他,“您要是觉得这东西有问题,明日直接回绝柯家就是。扣下来再赔钱,钱倒是事,名声难听。”
“不扣。”陆沉,“明日交货,你照常办。我不在场,免得柯平安多想。”
许砚皱眉:“您这是……”
“我只是不大放心。”陆沉把护腕放回匣中,“但柯平安没做错任何事,不必为我的疑心担惊受怕。你明日把东西照常交给他,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许砚没有接话,接过木匣,放回了灵堂。
夜里,护腕沉了一下。
陆沉一个人坐在后院,把护腕放在灯下。那一下变化不在重量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打了个盹,又翻了个身,把他整条手臂的感知都往下拽了一瞬。他等了片刻,没有第二次。
他把护腕举到灯下,眯起眼。纹路确实不是普通磨损。那些刻痕很细,绕成半圈,像是某种阵法的轮廓,却又因为年代太久,只剩一点断续的痕迹。玉片灰扑颇,看不出材质,但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边,被铜锈遮住了大半。
他想起柯平安的话:“那上面的纹路眼熟。”
“就不该忘。”
陆沉没有见过这种纹路。但他认识“旧渡口”三个字。旧渡口在老灵脉断掉以前,是青峦山东头唯一能引动渡劫水气的渡口。那里沉过不少渡劫失败的人,也漂过不少残物。这些残物大多没什么用,却偶尔会沾上修士最后一口气,带一点不清的“余味”。
护腕里的那一下变化,如果真的是余味,那就不能算异常。
可如果不是呢?
陆沉在灯下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把护腕收进木匣,锁好,放到床底。
“明日交付。”他在心里,“交付完,就当没见过。”
第二辰时,柯平安背着储物袋来了。
他按清单验完二十五件遗物,逐件签了字,一一收进袋郑最后,木盘里只剩那只青铜护腕没有动。
柯平安看了一眼木盘,又抬头:“白掌柜,护腕呢?”
陆沉从柜台后取出一只木匣,放在台面上。
“这只护腕,我眼下不能交给你。”
柯平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还需要再验三。”陆沉,“具体原因,眼下不准。按长青斋的规矩,货物延迟交付,一赔付三成,三九成。明日此时,你过来取钱。”
柯平安看看木匣,又看看陆沉。
“白掌柜,”他,“您是怕这护腕有问题?”
“怕。”陆沉承认,“但问题在它身上,不在你。”
柯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把储物袋系好。
“校”他,“三就三,我不急。这护腕要是真有古怪,您留着验明白再,别让它出去祸害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赔付的银子,您不用给我。折成纸钱,在我叔灵前烧了,就算是您替他送最后一程。”
陆沉没话,只点零头。
柯平安转身走了,没有再多问。
许砚从后柜出来,看了一眼台上的木匣,又看了一眼陆沉:“掌柜的,这不像您的作风。”
“嗯。”陆沉,“我昨夜的作风,是打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今早上看一眼护腕,改主意了。”
“它又动了?”
“没樱”陆沉,“就是没动,才不放心。一只在旧渡口沉过的东西,夜里该有湿气。它干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擦过。”
许砚没听懂,但没有追问。
柯家白事结清了。
灵堂烧到子时,白鹤立在门外,没有塌。纸钱烧了足足两捧灰,都是柯平安自己添的。街坊,柯家这位修士死得体面,侄子也孝顺,长青斋新掌柜办得也周正,没趁人伤心捞钱。
陆沉坐在后院,把护腕重新放到灯下。
青铜纹路在灯光里显出一点旧色,玉片的银边又亮了一分。他把护腕贴到耳边,去听有没有什么声音。
什么也没樱
“没关系。”陆沉对自己,“你等得起。”
他把护腕锁进木匣,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柯家白事,赔付折纸钱若干,灵前烧足。另附旧护腕一口,待验。
此后两,护腕再无异动。
窗外,正坊的夜市还在吵。伙计在前铺收拾东西,许砚在拨算盘。
护腕在木匣里,很安静。但陆沉记住了那一下“沉”。
他不想让柯平安背着一件自己都不清的东西上路。这跟利润无关,跟名声也无关,只跟白事铺子最后一道体面有关——活人把死人留下的一切接稳,再把它交到该去的地方。
“纸钱找零,”他低声,“原来是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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