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出归云门时,还亮着。
白衡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掌门师兄给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又硬又紧,像原主人活着时不肯松口的脾气。
车上拉了三口木箱。箱面贴着归云门的封条,封条上没有署名。封条这东西,最怕没有署名。署名了,责任就有人认领;不署名,谁先打开,谁负责。
白衡做了多年白事生意,头一回觉得“体面”两个字这么硌手。
赶车的是归云门派出来的一个年轻弟子,路上话不多,只在出山门时问了一句:“白掌柜,这些货,往后就归您了?”
白衡:“不归我。归店。”
弟子没再问,像是松了一口气。
行至午后,坊城的轮廓从灰扑颇驿道尽头浮出来。城门口照旧挤着些散修,有摆摊卖符的,有蹲在墙根下等活的。白衡的灵车从人群边拐过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见是白事铺的马车,又低下头去。
长青斋门脸不大,匾额上的漆旧得起了毛边。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着:“东家新丧,本铺暂缓白事,取货者走侧门。”
白衡揭下告示,团了团,塞进袖里。
伙计们已经闻声出来。一个年轻伙计跑上前,张嘴正要问,看见白衡的脸,又顿住。白衡不是陆师叔,他们都不认识。
白衡:“我姓白,归云门派来接事的。”
年轻伙计扭头往里跑。不一会儿,后面跟着一个穿蓝布长衫的人出来。
许砚。
白衡一眼就认出这个人。不是见过面,是听过。陆师叔生前提到过几次,长青斋的账房许砚,是个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用的人。
许砚瘦,尖下巴,眼皮半垂着,看人时像是先在心里把对方算了一笔账。他上下打量白衡,然后:“白掌柜。”
语气是确认,不是疑问。
白衡:“许先生。”
许砚:“货到了。”
“到了。”
“卸货。”许砚对伙计们,“抬到北角库房。”
伙计们应声而动,揭开粗布,露出下面三口木箱。白衡跳下车,想去搭把手,被许砚不着痕迹地挡在一边。
“白掌柜,先看账还是先看库?”
白衡想了想:“先看库。”
许砚点头,引他进门。
长青斋外面看着不大,里面却比想象中深。前铺摆着灵纸、香烛、纸扎、牌位,还算齐整;过了两道门,便是一排库房。东头两间堆着已经订出去的纸扎,白衡扫了一眼,发现最外面那间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过道里还堆着两架未糊完的楼阁,竹骨架露在外面,像是停了两具半成品。
“这间是上个月订的。”许砚,“主家催了三回。原先定的是初十送货,可东家在时,纸扎师傅要先做另一单,拖到了今。”
白衡问:“纸扎师傅呢?”
“师傅还在。”许砚,“但材料不够了。库房空不出来,新进的一批灵纸只能堆在后门口,被雨泡了半箱。”
他们走到北角。库房门虚掩着,推开,里面堆着几件旧家具、两口旧箱,还有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长条物件。
许砚:“这里头都是东家收的旧货。他等攒够一批,好作价处理。如今人没了,货还占着地方。白掌柜,你是行家,这批东西你看着办。”
白衡蹲下来,掀开油布一角。
里面是那面旧阵旗。
当日偏库里见过的阵旗,如今装在一根木条箱里,旗杆断成了两截,旗面发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纹。白衡伸手碰了一下,指腹在触到旗面时微微一顿。
怀里的留音珠,像是被什么轻轻焐了一下。
白衡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站起身。
“这面阵旗,不能卖。”
许砚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空白页:“那怎么记?”
“记‘白衡代管,封存待核’。”
“来源呢?”
“归云门遗物。”白衡,“能写。”
许砚提笔写了,又让白衡按了手印。他做事利落,不问东扯西,像早就等着有人来把这一行字落下去。
白衡以为这就完了,正要问账册的事,许砚先开了口:“白掌柜,还有三件事。”
白衡心里一紧。
“第一,工钱。”许砚,“店里九个伙计,上月只支了一半。陆师叔在时,初一发,月月不落。如今这个月已经过了半,大家嘴上不,心里等着。白掌柜既然接手,这笔账怎么平?”
白衡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额,又看了眼外面的伙计。年轻伙计正低着头往库房搬东西,动作里带着点儿不敢表露的急躁。
“账上有多少余钱?”他问。
许砚报了个数。白衡心算了一下,刚够发九成,但发了工钱,订货的纸钱就周转不开。
“先发整月。”白衡,“差的,我从这批旧货里补。”
“旧货?”许砚看他,“您刚才,那面阵旗不卖。”
“我阵旗不卖,没不卖别的。”白衡指了指那几件旧家具,“这些,我来处理。”
许砚没有反驳,像是认可了这个法。
“第二件事。”许砚把账册翻到另一页,“前日来了个客人,姓柯,替他亡父办白事。东西不多,但他指明要掌柜当面看,才肯定下来。我已经拖了他两日,今日他又在偏厅等着。”
白衡:“我没有不接白事的道理。”
许砚点头,又补了一句:“第三件事。”
他站在库房门口,声音不高:“这间库房,是北角最大的一间。您刚才要封存阵旗,那阵旗占的位子,一个月内腾不出来。后门口还压着半箱被雨泡过的灵纸,东头还有一单等送货的纸扎。白掌柜,您若只是来把货卸下就走,那这间铺子,过不了这个月。”
白衡想“我只是来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掌门师兄的“替他看着”,不是让他来收货的,是让他来活命,让这间铺子活命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库房里那口装着阵旗的木箱。旗面边缘的银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怀里的留音珠还留着一点余温。
“带路。”白衡,“我去见柯家人。”
偏厅不大,只有一桌两椅。桌角放着一只旧木匣,漆已经磨得看不出底色。
柯姓客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见了白衡便起身抱拳。他的礼数很齐,像是个常在外面跑的人。
“白掌柜。”他,“我父亲的遗物,请您掌眼。”
白衡落座,没有急着开匣,先问:“令尊之前做什么营生?”
柯客人:“家父生前是散修,练过几年气,没修出什么名堂。他是三年前买下的这间旧宅,去世前交代我,宅里有一件东西,是早年从一处旧墟里带出来的。让我找懂行的人看看,该留的留,该卖的卖。”
白衡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法器,也没有丹药,只用黄布包着一样沉手的东西。拆开黄布,是一方巴掌大的铁印,印纽上铸着一只鸟,头歪着,像在听什么。
白衡翻过来看印底。铁印没有字,只有几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看了片刻,又放回去。
“这东西,放我这儿三。”白衡,“我替您查查路数。”
柯客人明显松了口气:“那白事……”
“照常办。”白衡,“后辰时,灵堂的物件先送到。棺材用您定的那口松木,钱先记在账上,等铁印有了结论,一起结。”
柯客人连声道谢,出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许砚送走了人,回来时白衡正站在院子里看。已经擦黑,坊城里的灯火陆陆续续亮起来。
“您看这条路数?”许砚问。
“铁印没字,但像旧墟的物件。”白衡,“先留着,不急。”
许砚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那工钱,明日发?”
“明日发。”
许砚点头,转身去安排。
白衡一个人站在后院,听着风吹过库房的瓦楞,又听到怀里的留音珠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那枚珠子。珠身温热,不烫,像寻常的体温。
他看了眼北角库房的方向。那面阵旗被人封进了箱子,封条上写着他的名字。
“这下好了。”他对自己,“跑不掉了。”
他这句话得太早。
后来的三里,他又接待了四位客人,处理了两桩旧货纠纷,补买了一批灵纸,和伙计们一起把后门口的积水清干净。许砚像一根钉子,钉在柜台后面,每雷打不动地拿账册来问他一句:“白掌柜,今走不走?”
白衡:“再。”
到第三,工钱发完了,库房也腾出三分之一。阵旗仍封在北角,柯家的铁印放在他柜台的暗格里。许砚不再问他要不要走,只是把长青斋的钥匙递给他。
“东家在时,钥匙有两把。”许砚,“一把在他身上,一把锁在柜里。如今他的那把跟着人走了,您手上这把,得能在黑前打开店门。”
白衡捏着钥匙,看了很久。
“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许砚:“怕。”
“那你还给我?”
“归云门把货交到您手上,货能到店,账能对上。”许砚,“坏人也得有坏饶清楚。”
白衡沉默了一瞬。
当夜里,他坐在库房外的台阶上,手里摩挲着那枚铁印。留音珠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枚不会再响的石头。
但他知道,它不会一直安静。
远处传来更鼓声,坊城的上空星光密得有些发闷。白衡抬头看,忽然觉得这座城比归云门的后山还要让人喘不过气。不是危机,是一张由工钱、库位、客人和钥匙织成的网。
他以前总嫌陆师叔活得麻烦。如今自己顶了陆师叔的名头,才知道麻烦不是上掉下来的,是一桩一桩具体的事攒出来的。
他低下头,看到铁印上那几道浅痕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样,微微错开了一线。
白衡眨了眨眼。
再看时,那痕迹又恢复了原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铁印放回暗格,关上柜门,又用一枚铜锁锁好。
“明还有一单白事要办。”他对自己,“先把眼前的事接住。”
这是白衡第一次没有在心里盘算怎么脱身。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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