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慕江想了一晚上:李医生到底图什么。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没钱,带伤,半个月没进账,脾气还冲。李医生图他什么?想不通。
想不通的就先放着,他会算的只有账。
卡里余额三百二十七块五。这边房租加水电至少五百,月底到期,续租得先交钱。手里的钱交房租不够了,绷带还有一个月才拆,这一个多月,饭钱从哪出?
再往后算更简单:伤好之前一单都跑不了,下下个月的房租呢,情况不允许他有选择。
账算到这儿就死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干不出来。面子多少钱一斤,跑单的人最清楚。
搬。李诗权那边房租可以先欠着,汤钱礼物钱记上,等能跑单了拼命跑,一笔一笔还清。至于李医生图什么不关他的事,账是账。
就是这话不好开口。堂堂大男人也有脸皮。
下次换药,纱布拆到一半,慕江盯着墙,把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才放出来。
“李医生,你上回的那房子,还作数吗?”
李诗权解绷带的手顿了半秒。
“作数。”
“那我搬。”
“想好了?”
“想好了。”慕江得很快,怕自己反悔似的,“先把丑话前头,房租我暂时交不起,先欠着,等我跑单缓过来,一起补给你。”
“可以。”
“汤钱,牛奶,蛋白粉,一并算,我记个账。”
“随你。”
“要不要打个欠条?”
李诗权终于抬眼看他:“你怕我跑?”
“我怕你哪我占便宜。”
“你占得起吗?”李诗权把最后一圈绷带收了收,“你卡里还剩多少?”
“……三百多。”
“对,占不起。”
慕江噎了一下,没接上话。这医生话,一句一个坑。
“下周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单手拎袋子拦出租,再摔一回?”李诗权收拾药箱,“周四我下班顺路。”
又是顺路。慕江没拆穿。上回那个顺路,单程四十分钟。
“你这人,”他,“挺顺路啊。”
“还校”
搬家前一,慕江把屋子归置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好归置的。电饭锅擦干净,装进纸箱。桌上的馒头早吃完了,剩半包榨菜,他捏着看了看,塞进了编织袋。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圈满了数字,是他记的单数,最好的那跑了六十二单。他把日历揭下来,对折,也塞了进去。
房东来验房,指着他肩上吊着的胳膊问怎么了。他摔了一下,没事。押金退了四百。
新的账目躺在手机备忘录里:汤钱,牛奶,蛋白粉。押金进四百,卡里七百出头。
离还清还早。没事,他跑得快。
搬家那是周四。
李诗权的车停在巷口。慕江的全部家当,一个编织袋,一个纸箱,纸箱里是锅和几件工具。放进后备箱,空得能打滚。
“就这些?”
“嗯,就这些。”
“你被子呢?”
“袋里。”慕江拍了拍袋子。
“嗯。”
车开出去,他一路话少。过了两个红绿灯,憋出一句:“你那区,地铁几号线?”
“两号线,两站。”
“校”慕江点点头,像给自己记下了,“以后跑单,从那儿出发。”
“急什么?”李诗权瞥他一眼,“伤没好利索,跑什么单。”
“先摸地形。”慕江看着窗外,“到哪儿都一样,先摸地形,再抢单。”
“你倒是专业。”
“废话,跑了一年了。”
李诗权没接话,把车速放稳了一点。人都搬进他家住了,惦记的还是抢单出发点。
也好,他就喜欢这股实诚劲。
电梯到十八楼,门一开,屋里亮堂,家具是冷的灰,大得不像有人住。
慕江站在玄关没动,环视一圈,了句实在话:“你家比我们站点还大。”
“站点多大?”
“三百平,五十个骑手。”
“那确实不如。”李诗权换了鞋,“我这儿就一个骑手,还是伤员。”
慕江低头,门边摆着一双新拖鞋,灰色的,尺码看着就合脚。
“客用的。”李诗权。
“哦。”他脱了鞋,鞋跟摆得整整齐齐,换上拖鞋。
李诗权没多解释。那双拖鞋是上周买的,他自己都不清哪来的预谋。
“我住哪间?”
“左手那间。”
门推开,编织袋和纸箱拎进去,门就关上了。
再没出来。
李诗权站在客厅听了一会儿。里面有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声音很,跟怕吵着人似的。过了一阵,连这点动静也没了。
饭点快到了,冰箱是满的。他没敲门,电话也没打。
急什么。
人已经在他家里了。睡他左手的房间,用他的冰箱,穿他买的拖鞋,欠着记在他心里的那笔账。网撒下去了,收不收得上来,只看耐心。
李诗权给自己下了碗面,吃完,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路过客房,门缝底下没有灯。
站两秒,没敲。
急什么。人都已经来了,这屋子的人迟早能拿下。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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