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着初春的料峭寒风,猛地灌进长公主府后院。
斥候断臂处的鲜血在青砖上拖出刺目的红痕。
他呕出的带碎肉的黑血,飞溅到了石桌脚下。
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
霍明彻没有拔刀。
北凉三十万狼骑兵临城下的战报,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樱
在血腥味扑来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扯开领口的盘扣。
带着浓烈煞气的暗红色飞鱼服被一把拽下。
宽大的布料兜头罩下。
将坐在石凳上的岁岁严严实实地裹进怀里。
霍明彻粗糙的大手隔着衣料,死死捂住岁岁的眼睛。
不让她看地上那滩烂肉般的尸体。
更不让她看那刺眼的断骨。
“别看。”
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
但那一阵裹挟着浓重血腥气的穿堂风,还是吹乱了岁岁额前的碎发。
冷风钻进巧的鼻腔。
怀里的团子耸了耸鼻子。
“阿嚏——”
一个的喷嚏声,从飞鱼服下传出。
软糯。
带着一点鼻音。
整个后院的空气瞬间冻结。
霍明彻按在刀柄上的左手,青筋猛地崩起半寸高。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咽气的斥候一眼。
一把将裹成球的岁岁抱进臂弯。
“去传信给主子。”
霍明彻一脚踹翻敛路的石凳,石凳砸在花坛沿上四分五裂。
“剩下的人,把太医院全给我搬过来!”
城外大营。
晏青辞穿着月白色棉袍,站在点将台上。
斥候的绝笔战报被呈到她手里。
羊皮卷上的黑血已经凝固发硬。
五十里。
蔚州城破,满城屠尽。
北凉先锋军的狼旗,已经插在了大胤的咽喉上。
晏青辞没有话。
她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北方的阴云。
经脉里的极寒内力疯狂撞击着心口。
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她咬破舌尖,咽下那口毒血。
右手一伸。
“剑。”
副将双手扛着一百二十斤的玄铁重剑,单膝跪地递上。
晏青辞握住被粗布缠绕的剑柄。
剑锋拖过点将台的木板,撕开一道两寸深的裂口。
没有战前动员。
没有废话。
她翻身上马,玄铁重剑挂在马鞍侧。
“修罗铁骑,开拔。”
晏青辞拽紧缰绳。
那股极寒内力从她身上溢出,周围的士兵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在结冰。
“去五十里外,把那群狼崽子的头盖骨掀了。”
战马嘶鸣。
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冲出京城大门。
而此时的京城内。
长宁坊已经被锦衣卫的绣春刀搅得翻地覆。
太医院。
厚重的红漆木门被两名锦衣卫一脚踹成几块碎木。
百户刀疤脸怒吼着冲进去。
绣春刀的刀鞘砸碎了药柜上的青花瓷瓶。
几十个抽屉被掀翻在地。
人参、当归、枸杞滚落一地,被硬底战靴踩成碎渣。
一个正在给妃嫔熬药的太医,连药罐都没放下。
就被锦衣卫揪住后衣领,硬生生从药炉上拽了下来。
滚烫的药汁泼在青砖上,冒起白烟。
“哎哟!老朽的骨头——”
“军爷!军爷息怒,下官还没穿鞋!”
哀嚎声响彻太医院。
几十号花白胡子的太医,像被抓鸡一样。
锦衣卫根本不管他们是几品大员。
只要是会喘气的大夫,全被倒拖着塞进铁皮囚车。
官帽掉了一路,拐杖折断了扔在水沟里。
半个时辰后。
长公主府的正堂。
十二个大胤最顶尖的太医,乌压压跪了一地。
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大殿里点了四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烤得人后背发烫。
但所有太医都在打摆子。
霍明彻穿着单薄的黑色里衣。
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岁岁被裹在厚厚的狐皮大氅里,只露出一张白瓷般的脸。
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砸完的野核桃。
“诊脉。”
霍明彻吐出两个字。
太医院院判跪爬上前。
满头大汗地掏出一方丝帕,搭在岁岁纤细的手腕上。
他三根枯瘦的手指按上去。
指尖抖得像筛糠。
整个正堂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劈啪”声。
霍明彻的目光像两把剔骨刀,死死刮在院判的脖子上。
一炷香的时间。
院判的手指终于收了回来。
他把头磕在青砖上,冷汗滴在地上洇开一圈水渍。
“都……都护使大人……”
院判牙齿打架,连句完整的话都不利索。
“帝姬脉象平稳,气血充盈……”
“只是……只是方才受了一丝穿堂冷风……”
霍明彻没出声。
院判咽了口唾沫,趴得更低。
“鼻腔微受刺激,打个喷嚏排邪……并未感染风寒……”
“锵。”
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
霍明彻腰间的绣春刀出鞘半寸。
刀锋的寒芒在炭火下闪过。
他俯下身。
冰凉的刀背直接贴上院判起皱的脖颈。
院判的脖子上瞬间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嘶——”
其余十几个太医吓得把头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我不管什么排邪。”
霍明彻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北镇抚司诏狱里的血腥味。
“你们就跪在这里。”
“十二个时辰。”
他手腕用力,刀锋压紧。
“帝姬若是掉一根头发,或是再打一个喷嚏。”
“你们,连同太医院上下,全族陪葬。”
院判吓瘫了。
黄水顺着大红官服下摆流出。
“下官遵命!下官发誓帝姬安然无恙!”
几十个脑袋在青砖上磕得砰砰作响。
皇宫。
深宫内苑。
长春宫里冷冷清清。
地龙烧得不旺,空气里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皇后穿着一身半旧的凤袍。
坐在铜镜前,看着眼角的细纹。
自从赵相国的女儿进宫成了赵贵妃。
这六宫的实权,就再也没在她手里捂热过。
内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
拂尘掉在门槛外。
“娘娘!变了!”
太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长公主殿下拿玉玺下了军管诏书!”
“皇上的手骨被殿下捏碎了,现在还躺在太和殿里抽搐!”
皇后手里的木梳掉在梳妆台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你什么?”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碰翻了桌角的胭脂海
红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千真万确!”
太监压低声音。
“赵相国的权被架空了!现在锦衣卫包围了整个皇城!”
“霍都护使把长公主府围得像铁桶一样,连太医院都被抓去了府里!”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赵家倒霉,皇帝废了。
这意味着,压在她头顶的那两座大山,塌了。
她在这冷宫般的长春宫里熬了十年。
终于等到了破局的机会。
晏青辞护短。
满朝文武都知道,长公主的命门,就是那个刚找回来的四岁帝姬。
谁能讨好那个团子,谁就能在这修罗场里活下来。
皇后没有犹豫。
她一把扯下头上繁复的珠翠。
转身走向偏殿的厨房。
“烧火。”
她卷起凤袍宽大的袖口,露出白皙的臂。
亲自打水,洗净双手。
灶台里的火光映红了她苍白的脸。
她剥开荸荠的皮,细细切碎。
掺进糯米粉里。
水开,下锅。
半个时辰后。
一盘晶莹剔透、散发着甜香的马蹄糕出锅。
她心翼翼地将糕点装进一个三层高的红木食盒里。
盖上盖子。
皇后拎着食盒,走出长春宫。
平时去哪都要摆仪仗的皇后。
此刻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
没带护卫,也没坐轿。
她靠着双腿,踩着出宫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了长宁坊。
鞋底磨得脚掌生疼,但她不敢停。
长公主府外。
整条街被猩红色的飞鱼服填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绣春刀在阳光下泛着嗜血的光。
长街两侧的店铺全被封死。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杀气。
皇后走到离大门还有十步的地方。
双腿开始发软。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
她死死抠着红木食盒的提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看着那扇被斥候砸碎了一半的包铁院门。
两排锦衣卫冷酷的视线齐刷刷地刺在她身上。
皇后深吸一口气。
咬破下唇,借着痛感压下喉咙里的恐惧。
迈出僵硬的脚步,颤抖着走向那片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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