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辞抓起那张盖着玉玺的黄绫。
手腕发力。
黄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砸在霍明彻暗红色的飞鱼服上。
“锦衣卫即日起,扩编三万。”
晏青辞的战靴踩住御阶边缘,冰蓝色的罡风刮过大殿。
“御林军裁撤,九门提督府换防。”
“京城防务,皇城司安危,全权交由北镇抚司。”
太和殿内死一般寂静。
百官的呼吸全被卡在喉咙里。
这意味着大胤的皇城,彻底成了锦衣卫的后花园。
霍明彻双手稳稳接住诏书。
粗糙的指节扣住黄绫边缘,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他单膝轰然砸在青砖上。
绣春刀鞘撞击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臣,领旨。”
接下这滔权势,满朝文武都以为霍明彻会立刻大开杀戒。
以为他会拿着诏书去挨个抄家洗牌。
但他没樱
他拿着兵符,带着接管的三万兵马,直接围了长公主府。
红漆大门外,锦衣卫五步一岗。
屋脊上,三百名手持重弩的暗卫趴在瓦片间。
十里长街,连一只野狗路过都得被踹断两条腿扔出去。
霍明彻把满朝文武晾在刀尖上,自己住进了府里。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把这座府邸打造成铁桶,护着岁岁。
后院。
岁岁穿着雨过青色的袄,蹲在海棠树下。
手里攥着那块太祖免死金牌,正对着地上一颗野核桃猛砸。
“啪嗒。”
核桃碎了。
岁岁丢下金牌,露出两颗虎牙,笑出脸颊上的梨危
回廊处,一个刚买进府负责修剪花草的厮路过。
他没见过平安帝姬,好奇地停下脚。
目光顺着岁岁的腿往下看。
盯住了那处被恶犬咬过、还留着淡色疤痕的地方。
风停了。
霍明彻鬼魅般出现在厮身后。
猩红色的袖口带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你用哪只眼睛看她的?”
霍明彻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问路。
厮浑身一抖,手里的花剪掉在青砖上。
他刚转过头,连求饶的字眼都没来得及吐出。
霍明彻右手两根手指猛地探出。
直插厮双眼。
“噗嗤。”
血水混着眼球的碎块,溅在身后的白粉墙上。
厮捂着两个血窟窿,疼得跪倒在地。
惨叫声还没劈开喉咙,两名锦衣卫便一左一右捂住他的嘴,硬生生倒拖出了院子。
地上只留下一把生锈的花剪和两滴血。
霍明彻掏出白麻布。
一根一根,细细擦干净手指上的红白污迹。
他将脏布塞进袖口。
大步走到海棠树下,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岁岁可能看来的视线。
“岁岁,风大,进屋吃核桃。”
他放缓声音,刀锋般的下颌线收敛。
厨房。
八仙桌上摆着刚出锅的四菜一汤。
糖醋排、虾仁蒸蛋、清炒笋丝、鸡髓笋汤。
还有一碟岁岁最爱的桂花糖糕。
霍明彻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
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搁在桌沿。
他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对着每道菜,一针针扎透,拔出,举在光下看。
银针没变色。
他放下针,拿起一双银筷。
夹起一块排骨,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吞下。
又挖了一勺蒸蛋,咽掉。
最后,他捏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大半。
甜腻的猪油桂花香,在他常年弥漫血腥味的口腔里散开。
霍明彻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闭上眼,双手按在膝盖上,静坐了一炷香。
胃里没有翻江倒海,喉咙没有火烧火燎的痛福
他这才睁开眼,抓起桌上的白瓷茶盏猛灌了一口水,吐进旁边的痰盂。
“装食海”
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茶渍。
“送去给帝姬。”
长公主府的下人最近走路都贴着墙根。
因为府里多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整整一百个锦衣卫精锐。
全是北镇抚司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此刻,这群人穿着玄色飞鱼服,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在花园径上。
领头的百户满脸横肉,左脸横着一条刀疤。
他左手按着刀柄。
右手……举着一个竹篾扎的燕子风筝。
跟在他后面的总旗,肩膀上扛着一匹红漆木马。
再后面的校尉,手里捧着两串糖葫芦、一盒麦芽糖、三个大阿福泥人。
一百个人,手里拿的全是四岁女娃的玩具和零食。
步划整齐划一。
厚底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
浑身冒着杀气,干的却是替岁岁扛玩具的活。
“快点跟上!”
刀疤百户低吼。
“那木马别磕着树枝,掉了一块漆,都指挥使能活剥了你!”
扛木马的总旗脑门直冒汗,双手死死抱住马腿。
这群在诏狱里把犯人片成肉架子都不手抖的煞星。
现在生怕摔碎了一个泥人。
入夜。
岁岁怕黑的毛病还没全好。
屋里点了六盏南瓜琉璃灯,照得亮如白昼。
红药坐在床榻边,轻轻拍着被角。
窗外,夜风透着初春的料峭。
霍明彻像一尊铁塔,双臂抱胸,靠在窗框外的廊柱上。
他的呼吸放得很长,很轻。
飞鱼服的下摆被夜露打湿,黏在腿上。
他不睡觉。
只要岁岁在府里,他就是一块长在窗外的铁石。
偶尔屋里传出岁岁睡梦中砸吧嘴的声音。
霍明彻握着刀柄的五指才会松开半寸。
翌日,正午。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凉亭的石桌上。
晏青辞去了城外大营点兵。
岁岁坐在石凳上,晃荡着两根短腿。
右手腕上的北海玄铁袖珍机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桌上放着一碟新出炉的枣泥酥。
霍明彻单膝蹲在石凳旁,视线刚好和岁岁平齐。
“霍叔叔,张嘴。”
岁岁举起半块咬过的枣泥酥,垫着脚,朝霍明彻嘴边递去。
手软乎乎的,指甲剪得圆润干净。
霍明彻僵住了。
他那双常年握刀、骨节粗大的手不知该往哪放。
刀锋般的唇角紧紧抿着。
顿了半息。
他张开嘴,心翼翼地凑过去,咬住那半块枣泥酥。
生怕粗糙的牙齿刮碰到岁岁的手指。
粗粝的面容上,眼底的暴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化作令人窒息的绕指柔。
“好吃吗?”岁岁歪着脑袋。
霍明彻喉结滚动,刚要咽下嘴里的糕点。
但这短暂的宁静被瞬间撕裂。
“砰!”
长公主府厚重的包铁院门,被外力轰然撞开。
两扇木门砸在石墙上,木屑横飞。
一名浑身是血的修罗铁骑斥候,连滚带爬地砸进院子里。
他身上的银甲碎成烂铁,左臂齐根断裂,露出白骨。
鲜血在青砖上拖出长长一条刺目的红痕。
“主子!”
斥候嗓音撕裂,伴随着胸腔血泡破裂的杂音。
“北凉先锋军……已屠灭蔚州城!”
霍明彻猛地起身,绣春刀“锵”然出半鞘。
斥候抠住地缝,呕出一大口带肉块的黑血,拼死嘶吼。
“距京城仅五十里……狼骑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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