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斜过榴花窗棂。
地毯上的碎核桃壳已经被红药扫净。
那块纯金的太祖免死金牌,被岁岁嫌弃太重,随手扒拉到了木桌的桌腿边。
沾着一点核桃油,孤零零地躺着。
门外传来压雪的脚步声。
霍明彻挑起厚重的棉毡帘子,跨进暖阁。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猩红飞鱼服。
衣领和袖口透着一股浓烈的皂角味。
为了洗净从诏狱里带出的那身血腥气。
他用冷水泡了半个时辰。
两只宽大的手掌被粗布搓得脱了一层皮。
指节处泛着粗糙的红血丝。
他大步走到拔步床前。
手里稳稳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黑檀木匣子。
木纹细腻,透着淡淡的沉香味。
晏青辞靠在紫檀木太师椅里。
手里端着一只建窑黑釉茶盏。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冷峭的眉眼。
她瞥了霍明彻手里的木匣一眼,没出声。
霍明彻单膝触地。
膝甲压在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木匣搁在岁岁面前的矮几上。
丫头正摆弄着一个打着漂亮死结的红绳。
听见动静,抬起头。
大眼睛里透着好奇,直勾勾盯着那个黑盒子。
“咔哒。”
霍明彻粗糙的拇指挑开铜锁扣。
匣盖翻开。
里头垫着防震的红绒布。
绒布正中,卡着一把巧精悍的袖珍机弩。
机弩只有成年人半个手掌大。
北海玄铁打造的弩身,通体乌黑,不反光。
机括全用银丝细密咬合。
旁边凹槽里,整整齐齐码着五枚毫毛细箭。
“手伸出来。”
霍明彻声音放得很低,怕吓着她。
岁岁乖乖把右手递过去。
手背上的粉色嫩肉刚刚长好,还有些脆弱。
霍明彻深吸一口气。
他那双握惯了重刀、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僵硬得像两根生铁。
两根指头捏着机弩边缘。
生怕稍微用点力,就捏断了丫头细如麻秆的手腕。
他额角渗出一滴汗。
沿着下颌线滚进飞鱼服的立领里。
他把机弩贴合在岁岁的臂内侧。
抽出匣底的鹿皮绑带。
鹿皮经过百次揉搓,软得像水。
霍明彻绕着岁岁的手腕,缠了两圈。
“紧不紧?”他问。
嗓子眼发干,声音有些发劈。
岁岁摇摇头。
鹿皮贴着皮肤,把机弩牢牢固定在袖口里头。
只要手腕自然垂下,宽大的蜀锦袖子就能遮得严严实实。
霍明彻从凹槽里捏起一根毫毛细箭。
箭簇泛着幽蓝的冷光。
这颜色,晏青辞再熟悉不过。
和她用来划烂太后脸颊的黑铁匕首,是一样的毒。
“这箭头上,淬了薛神医熬的毒。”
霍明彻将短箭压进机括。
银质齿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咔”咬合声。
他抬起头,直视着岁岁清澈的眼睛。
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吐出的话却带着浓稠的血腥气。
“见血封喉。”
“只要擦破点油皮,十息之内,神仙难救。”
他伸出食指,点零岁岁手腕处一块微微凸起的银色机括。
“遇到坏人,手腕往上一抬,中指扣住这里。”
“往回一按。”
霍明彻拿过那块免死金牌,立在矮桌对面。
握着岁岁的手,教她扣动。
“嗖——”
细微的破风声几乎听不见。
蓝光一闪。
毫毛细箭死死钉进纯金的牌子里。
箭头入金三分。
岁岁吓了一跳,手往回缩了缩。
霍明彻顺势包住她的手。
“别怕。”
他拇指轻轻蹭着鹿皮绑带的边缘。
“皇帝给的破铁牌子,护不住你。”
“那些文官的嘴,宫里的明枪暗箭,全是吃饶鬼。”
霍明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以后。”
“谁敢瞪你一眼。”
“谁话声音大了,让你不高兴。”
“你就抬起手。”
他并拢双指,在自己咽喉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对准他的脖子。”
“按下去。”
“杀了。”
这两个字,他得轻描淡写。
像在教她怎么捏碎一块核桃酥。
暖阁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细碎声响。
这番话若是传到外面。
朝堂上的御史言官能撞死在太和殿的柱子上。
教一个四岁的孩童,视人命如草芥。
一言不合就放毒箭杀人。
简直是大逆不道,丧心病狂。
晏青辞端着黑釉茶盏。
手腕倾斜,撇去浮沫。
她低头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苦涩的茶香在舌尖散开。
从头到尾,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咽下热茶。
她把茶盏搁在手边的木几上。
瓷底磕碰木面,发出一声脆响。
“听他的。”
晏青辞转过头,看着满脸懵懂的岁岁。
“射偏了也没事。”
“塌下来,外祖母给你顶着。”
“看谁不爽,直接杀。”
“出了人命,算在长公主府头上。”
岁岁坐在地毯上。
她看看晏青辞,又看看单膝跪在面前的霍明彻。
脑瓜还不太明白“死”的具体概念。
在柴房里,王管家打死了两只偷吃的老鼠,扔在雪地里冻硬了。
她以为,坏人死掉,就像那两只老鼠一样。
再也不能拿烧火棍抽她了。
丫头低下头。
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腕上的北海玄铁。
铁器本该是冰凉刺骨的。
但这把机弩,被霍明彻在怀里捂了一路。
此刻贴在皮肤上,源源不断地传出温热的触福
像一团的火炉。
她觉得很暖和。
比宋家那件破棉袄暖和多了。
“好。”
岁岁重重地点零头。
头上的丱发跟着晃动了两下。
她咧开嘴,笑得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
“岁岁记住了。”
霍明彻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掩饰住手心的冷汗。
教主子杀人,他其实也悬着心。
怕吓着她。
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杀戮的怪物。
好在,主子收下了。
他刚要站起身。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战靴踩碎了青石板上还没化干净的薄冰。
“咔嚓,咔嚓。”
声音又快又急。
一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
停在暖阁的台阶下。
双手抱拳,右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报——!”
百户嗓音嘶哑,气息粗重。
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狂奔过来的。
霍明彻皱起眉。
右手拇指瞬间搭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喊什么。”
他压低嗓门,声音透着不耐烦的暴戾。
“惊了主子,拔了你的舌头。”
百户咽了一口干沫。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甲片上。
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眼前的青石板。
“指挥使,长公主殿下。”
“外头……外头来人了。”
晏青辞没动,指尖捏着茶盏的边缘。
“皇帝的圣旨不是退回去了吗?”
“谁还敢来长公主府门前放肆。”
“不是皇上的人。”
百户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是清远大师。”
“国师大人来了。”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炭盆里的火苗疯狂跳跃。
大胤国师,清远大师。
大国寺的活佛。
先帝在位时,曾用三拜九叩之礼,才将他请出深山。
这老和尚一辈子只批过三次命。
一次,算出了先帝驾崩的时辰。
两次,点出了边关大旱的灾劫。
三言两语,便能断大胤的国运。
满朝文武,甚至连当今皇帝,在他面前都得执弟子礼。
他已经闭关了整整五年。
不问世事,不见香客。
连皇帝去大国寺祈福,都只能在禅房外磕个头。
霍明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眼底翻滚起浓稠的杀意。
“他来干什么?”
“找死?”
百户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直发颤。
“国师大人拄着九环锡杖。”
“一路从大国寺徒步走来的,脚底的草鞋都磨破了。”
“他……”
百户顿了顿,咬牙顶着霍明彻杀饶目光。
“他,紫微星动,有异象。”
“他今日出关,只为长公主府而来。”
“点名要见岁岁主子。”
“要亲自为主子……批八字,看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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