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双手捧着那方沉重的紫檀木匣。
匣盖半开着。
里头那块纯金铸造的太祖御赐金牌,在初冬的冷光里泛着黄澄澄的色泽。
两斤重的赤金,压得他手腕发酸。
长公主府门外。
冷风像刀片一样贴着地皮乱刮。
皇帝萧元启还站在台阶下的残雪里。
冻得嘴唇发紫,上下牙齿磕碰出“咯咯”的碎响,硬是不敢迈上台阶半步。
他逼着曹德把这块救命的金牌送进暖阁。
曹德硬着头皮往里走。
腿肚子打着转,脚底板像踩在烂泥里,走得虚浮。
刚迈上暖阁门前的石阶。
脚尖一绊。
他险些连人带盒栽在地上。
膝盖骨重重磕在石阶边缘,发出一声发闷的撞击声。
曹德咬破了舌尖,尝到一股血腥味,硬生生把痛呼咽回肚子里。
端平了木匣,跨过门槛。
暖阁里烧着十二个青铜炭盆。
银丝炭红彤彤的。
曹德一进来,身上的冷汗被这热浪一烘,黏糊糊地贴在里衣上。
闷得人喘不上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没敢伸手去擦。
两步走到屋中央。
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他重重跪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
紫檀木匣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两只胖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匣子里的金牌磕碰着木壁,发出连续不断的脆响。
晏青辞穿着月白色的棉袍。
坐在拔步床边的太师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短柄剪子,正挑着案几上的烛台灯芯。
火苗跳跃了两下。
“长……长公主殿下。”
曹德咽了口干沫,舌头直打结。
“万岁爷在外头候着。”
“让老奴把这太祖金牌,给您送进来。”
晏青辞没回头。
剪子继续绞着那截发黑的灯芯。
一段焦炭掉在青铜托盘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曹德等不到回话。
冷汗顺着下巴尖滴在地毯上。
洇出一块深色的水渍。
他只能往下念皇上交代的那些词。
“这是开国太祖爷留下的圣物。”
曹德喘了口粗气,嗓子眼发干。
“上头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见此金牌,如见太祖。”
他跪伏在地上,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飘。
“上可斩贪官,下可斩佞臣。”
“能免九族死罪。”
曹德得磕磕巴巴。
他本以为,搬出大胤开国太祖爷的名号,这位杀神怎么也得给点反应。
这可是大胤皇权最后的底裤。
朝堂上的官员见着,全得磕头跪拜。
晏青辞放下剪子。
转过身。
她连正眼都没看那个做工考究的木匣。
更没看那块金灿灿的牌子。
她伸出右手。
常年握剑的粗糙指腹,直接捏住金牌的一角。
随手从匣子里提溜了起来。
两斤重的赤金牌子。
在她手里跟一块生锈的破铁片没两样。
随意晃荡了两下。
曹德吓得脖子往后一缩。
赶紧把空聊木匣搁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地毯,脸朝下趴平。
岁岁正盘腿坐在晏青辞脚边的地毯上。
丫头身上换了那件雨过青色的蜀锦袄。
手背上结痂的皮肉透着粉色。
她面前堆着七八个带壳的野核桃。
这是早上铁牛用头盔装了送进来的。
铁牛这玩意儿皮厚,但里头的肉最香。
岁岁两只手捧着一个核桃。
大拇指死死按着核桃壳上的缝隙。
脸憋得通红。
按了半。
拇指肚都摁出了一道深紫色的印子。
核桃连个渣都没掉下来。
她泄了气。
把核桃放在地毯上。
转头看了看四周,抓起矮桌上的一把银勺。
岁岁握着勺子柄。
对着核桃使劲敲了两下。
“当当。”
银勺子柄弯了。
核桃还在原地打滚,骨碌碌滚到晏青辞的鹿皮战靴边停住。
岁岁瘪了瘪嘴。
手搓着震得发麻的掌心,满脸挫败。
晏青辞低头。
看着岁岁发愁的样子。
她掂拎手里那块闪着金光的太祖金牌。
分量很足。
底部也方正平实。
“拿着。”
晏青辞手腕一抖。
“哐当!”
两斤重的免死金牌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
不偏不倚,正落在岁岁脚边。
重金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发闷的巨响。
岁岁吓了一跳。
手赶紧缩回袖子里。
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金疙瘩。
“拿这个砸。”
晏青辞走过去。
伸手理了理岁岁梳好的丱发。
“铁牛送的核桃皮太硬,这牌子沉,顺手。”
声音平淡得像在今吃什么菜。
曹德趴在地上。
听见这句话。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抡起攻城锤在后脑勺砸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眼珠子瞪得凸出眼眶,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那可是大胤皇权的根基!
太庙里供了上百年的圣物!
历代皇帝每逢祭祀,都得沐浴更衣三才能请出来的东西。
现在被扔在地上。
当砸核桃的锤子?!
曹德张着嘴。
下巴仿佛脱臼了。
喉管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半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双手撑着地毯。
身子往前扑了半寸,想把金牌抢回来。
可他的视线触及晏青辞冷冰冰的侧脸。
刚抬起的胳膊,瞬间像烂泥一样瘫了回去。
他敢抢。
晏青辞就敢当场剁了他的双手。
曹德把头重新埋进地毯里,浑身的肥肉都在筛糠。
岁岁看了看地上的金牌。
又看了看那个滚远的野核桃。
她挪动身子,把核桃扒拉回面前。
伸出两只手,抓住金牌的两侧边缘。
“嘿咻。”
丫头深吸一口气,费力地抱了起来。
“好重哦。”
岁岁声嘟囔了一句。
这金疙瘩比她平时吃饭的瓷碗重多了。
她把核桃在地上摆正。
双膝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双手高高举起那块太祖金牌。
对准那个顽固的野核桃。
用力往下一砸。
“啪!”
清脆的破裂声在暖阁里响起。
坚硬的野核桃壳应声碎裂。
裂成四五瓣。
露出里头饱满发黄的核桃仁。
太祖金牌的底部边缘,直接陷进了碎核桃壳里。
沾了一层干巴的核桃皮渣子。
五个趾高气昂的金龙爪子,被核桃油糊了一层黑泥。
岁岁眼睛亮了。
她赶紧扔下金牌。
“咣”的一声,金牌侧翻在地毯上。
她伸出食指。
心翼翼地把核桃仁抠出来。
鼓起腮帮子,吹了吹上面的碎皮屑。
放进嘴里。
“咔嚓咔嚓。”
她嚼了两下。
核桃特有的醇香在嘴里散开。
丫头扬起脸,看向晏青辞。
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白生生的虎牙。
脸颊上的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外祖母,这个金坨坨真好用。”
她笑得很甜。
带着属于四岁孩该有的真和满足。
暖阁半开的窗格外。
初冬的风卷着树枝上的残雪往下落。
霍明彻站在风口处。
他洗净了一身血腥气。
换了一套干净的暗红色飞鱼服。
身子斜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透过木窗棂。
他静静看着屋内的这一幕。
腰间的绣春刀刀柄,被他粗糙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
指腹压过刀柄上凸起的缠绳纹理。
他看着岁岁抱着核桃甜笑的样子。
又看向那块被扔在核桃皮堆里的免死金牌。
霍明彻的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像罩了一层浓重的乌云。
这块金牌,确实能把核桃砸得稀烂。
但在他眼里。
这玩意儿就是块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
大胤的皇权护不住任何人。
皇帝施舍的牌子,防得了明面上的刀枪。
却防不了暗地里飞来的毒箭。
更挡不住赵相国那帮人藏在袖子里的毒酒。
霍明彻手指离开刀柄。
手掌缓缓握成拳。
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主子的命。
绝不能靠皇帝送来的这块破牌子护着。
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皇室的虚情假意,全是不见血的刀。
他得去给主子找个真玩意儿。
一件能自己戴在身上。
防得住暗器。
只要看谁不爽,抬手就能把对方喉管割开的杀人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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