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货车司机是从右边那条旧县道来的。
“昨下午五点多，窄桥还能过。”他隔着车窗，“桥另一头有两个岔口，低处那条别走。再往前十八公里，能接回北线。”
林知夏翻出旧旅游册。册上只画景点和主干道，旧县道细得快看不清。她标下窄桥和岔口，又让谢苗用养护图核对方向。
“昨的路况，只能当参考。”林知夏。
黑色越野司机再次问：“真不跟我们一起？”
陈默看了看另外四辆车。
“他们家五个，你们三辆车十一个。十六个人一起走，停车撒泡尿都得表决。”
林知夏：“加我们是十八。”
“所以我们不加。”
谢楠隔着面包车后窗问：“你怕人多吗？”
“我怕开会。”
谢楠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我也怕。”
没人再劝。
韩芸坐在第二排，手按着那只洗净的空锅，没有开侧门。
她只隔着窗户：“门别开。”
陈默看了一眼自己按过很多次的中控锁。
“记得。”
韩芸点了一下头。
谢苗打开左转灯。
银灰色面包车先转上北向旧路。黑色越野、白色中客和蓝色货车依次跟在后面。
少年坐在第二排，低头记下转弯时间。
谢楠把手掌贴在后窗上，五根手指张得很开。
陈默也抬了一下手。
四辆车的尾灯很快被矮坡挡住。
没人下车告别，也没人约定以后一定再见。
丁字路口只剩下灰色越野。
林知夏将旅游册折好，夹到遮阳板上。
“走哪边？”陈默问。
“右边。”
“多十八公里。”
“我知道。”
“而且昨能走，不代表今能走。车少，也意味着出了事没人帮忙。”
林知夏看着那条沿稻田伸远的旧县道。
“你先睡。”陈默调直座椅，设了三十分钟闹钟，“昨晚你几乎没合眼。我看路口，醒了再。”
林知夏没反驳。她锁好车门，把座椅向后放了一点，闭上眼睛。
二十七分钟后，她自己醒了。
陈默先问：“头晕吗？”
“不晕。”
“眼睛重吗？”
“不重了。”
他这才关掉闹钟，重新扣好安全带。
“四十。到窄桥先停。路不对就掉头，黑前找不到地方就回主路。”
“可以。”
“多出来的油算你——”
林知夏看向他。
陈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算共同生活成本。”
越野车向右拐上旧县道。
林知夏没有立刻加速。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空下来的丁字路口，才把车速提到四十。
稻田被水淹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风里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远处一排废弃的广告旗湿透以后不再响，路上没有别的车灯。
她将车窗降下一条很窄的缝。
潮湿的风从缝里进来，带着稻叶和泥水的味道。
陈默伸手碰了一下玻璃升降键，最后没有按。
“闻完就关。”
“嗯。”
十八分钟后，他们到了旅游册上刚标出的窄桥。
桥还在。
路牌没了。
桥头只剩一根向上歪着的金属杆，原本的指示牌倒在河滩里，蓝色漆面被泥盖住大半。桥对岸分出两条路，一条贴着河往低处走，另一条绕向长满杂草的坡后。
旅游册上只有一条细线，没有画这个岔口。
林知夏把车停在离路口二十多米的位置，没有熄火。
“哪条？”她问。
陈默拿起旅游册，对着窗外转了两遍。
“画图的人可能觉得，能活到这里的人都认识路。”
低处那条路还能看见水光。坡后的路看不见尽头。
两边都没有新鲜车辙。
陈默正准备掉头，林知夏抬手指向桥另一侧。
那里停着一辆白底蓝边的中型车辆。
车身上的字褪了色，仍能辨认出“流动图书服务车”。右后轮瘪着，车身向右后侧微沉。
后侧车窗内侧贴着几张塑封纸。其中一张画着河、窄桥和两个方向不同的箭头。
蓝线绕过低洼，只画到坡后的一所旧中学。学校再往北没有路线，只有一个红十字，旁边写着：明下午，两点前。
桥墩旁还画了三道短线，从下到上，间距越来越窄。
“手画的。”林知夏。
“看见了。”
“只画到旧中学。”
“也可能是收费项目。”
“那你去问价。”
陈默看了看自己的伤脚。
“伤员也可以提供窗口服务。”
林知夏把车缓慢开过桥，在距离图书车十米外停下。
图书车里没有人冲出来。
过了几秒，侧门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高的男生先探头看了看他们的车，又回头朝车里了一句什么。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手里没有刀，只捏着半截蓝色蜡笔。
他下车以后，没有继续靠近。
“先，我十八了。”
陈默看着他。
“我还没问。”
男生的肩膀仍绷着。
“那张图是今画的。”他，“低处不能走，水已经到轮胎一半。”
林知夏指了一下红十字。
“这个呢？”
“前面物资点贴的通知。明下午两点以前，医护车队会在旧粮站停一次。”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红肿的右脚。
“学校到粮站怎么走？”
“要先到学校看今的水位。”男生，“现在没人能保证。”
林知夏看向图书车向下沉的右后侧。
“轮胎什么时候瘪的？”
“早上开始漏。”男生，“备胎在车里，千斤顶顶不起来。图挂在这儿，有工具的人可以跟我们换后面的路。”
“你想换什么？”林知夏问。
“借千斤顶，或者借个会用它的人。中午以前得把车挪到学校那边。”
陈默把受赡右脚往座椅里面收了收。
“第二项没樱”
男生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没有接这个眼神。
“车里几个人？”她问。
“两个。”
“另一个人能自己回答吗？”
男生向侧门前挪了半步。
“她不用下车。”
陈默：“没人让她下车。借东西以前，总得先数清人。”
男生抿了一下嘴。
“她是我妹妹。我照顾她。”
陈默只把车窗降下一拳宽。
“谁画的？”
图书车里面传来蜡笔划过塑封纸的沙沙声。
林知夏转头看向后侧车窗。
窗帘下面伸出一只更的手。红色蜡笔在通往旧中学的蓝线上补了一个叉，位置就在坡后。
男生猛地回头。
那只手缩了回去，窗帘也被拉严。
男生重新挡到门前。
“我叫贺川。”他，“我能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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